第9章 画展上的目光

周六上午，市美展校内联展在美术馆正式开幕。

白色展厅里挤满了人，本校师生、外校交流的创作者混在一处，说话声和脚步声裹着冷调的天光嗡嗡作响。苏檐站在《边界》旁的角落，手指揪着毛衣下摆，手心微微冒汗。这是她第一次参加正式展览，看着来往的人在自己的画前驻足、侧目、低声议论，心脏跳得忽快忽慢，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

“紧张？”

熟悉的偏低声音在身侧响起，陆时衍走过来，手里拎着两杯热芋圆奶茶，杯壁凝着薄薄的水雾。他今天穿了件黑色呢子外套，衬得肩线利落挺拔，眉眼在展厅的冷光里依旧浸着柔和的暖意。

“有点。”苏檐接过奶茶，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手心，紧绷的肩颈稍稍放松，“总怕有人说不好。”

“不会。”陆时衍站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看向那幅画，“昨天改完的眼神很到位，怯生生的，又亮。边界感不用喊出来，藏在眼睛里就够了。”

正说着，几位美院教授沿着展墙走过来，为首的李教授在《边界》前停下脚步，扶着老花镜凑近看了足足半分钟。他转头看向苏檐，素来严肃的脸上漾开笑意：“小姑娘进步很快，终稿比初审时沉了不少。人物情绪收住了，边界的意味就出来了。这幅我亲自推荐送市展，拿奖问题不大。”

苏檐一下子懵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直到陆时衍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才猛地鞠躬，声音都有点发颤：“谢谢李老师！”

“别谢我，是你自己画得好。”李教授拍拍她的肩膀，“年轻人有灵气，沉得住气，好好画。”

教授们走远后，几个观展的女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问：“同学，这幅画是你画的吗？太有感觉了！站在旧楼那边的女生，到底在看什么呀？”

“在看她不敢踏进去的世界。”苏檐轻声回答，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身边的陆时衍。

刚好他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了顿，又同时别开脸，耳朵尖不约而同地泛起薄红。

旁边的女生们互相递了递眼色，憋着笑走开了。

“去逛逛别的？”陆时衍先开口，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别总守着自己的画。”

俩人沿着展墙慢慢走，一幅幅看过去。苏檐学美术的，看画时格外专注，眉头微微蹙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腹，像在心里临摹线条。陆时衍就走在她半步远的地方，偶尔跟她聊两句构图冷暖，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轻，却一直落在她身上，从额前的碎发到下颌的弧度，连她皱眉尖的小动作都看得清清楚楚。

走到角落一幅风景速写前，苏檐停下脚步：“这幅光影处理得绝，笔触也松。”

“附中的学弟画的，拿过省奖。”陆时衍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觉得，不如你画的梧桐道。”

苏檐转头看他，有点意外：“你就见过我几张速写，就知道我画得好？”

“我见过很多。”陆时衍看着她，眼神很深，“你天台上画的每一张，我都见过。”

苏檐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奔现之后，去画室、去天台撞见的那些画稿。可不知怎么，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软甜，像含了颗慢慢化开的奶糖。

逛到中午，展厅里的人渐渐少了。苏檐走回自己的画前，弯腰整理说明卡。起身的时候，陆时衍伸手扶了她一把，指尖碰到她的胳膊，温温的。

就在这时，苏檐瞥见他外套口袋里露出一点纸边，炭笔的黑线条露出来一角——是那天在天台她画给他的那张正面像。

他居然一直放在贴身口袋里。

苏檐的心跳一下子快了半拍，赶紧直起身假装去理画框，耳朵却红得快要滴血。

“下午还有半天展，晚上闭展。”陆时衍看了看时间，“中午去食堂吃饭？下午我陪你过来。”

“好。”苏檐点点头，又很小声地问，“你晚上……不是有话跟我说吗？”

陆时衍看着她，嘴角慢慢扬起一点浅淡的笑意，像揉碎了夕阳：“嗯。等闭展了，我们去梧桐道走走。”

下午的展厅安静了许多，苏檐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偶尔抬头看看自己的画，偶尔看看门口。陆时衍出去买了盒板栗糕，回来陪她坐着，翻着一本物理期刊，安安静静的，也不打扰她。

阳光从高窗斜切进来，落在画纸的纹理上，也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里。

苏檐偷偷侧头看他，他低头翻书的侧脸利落又柔和，和她画了无数次的背影慢慢重合。

她想，晚上快点来吧。

她好像，已经等不及听他要说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