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展初审的日子一天天逼近,苏檐几乎泡在了旧教学楼的画室里。三楼靠东的那间,窗户正对着那条梧桐道,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画纸上投下树叶细碎的影子。
她正蹲在地上铺两米的大稿,炭笔在纸上扫出大片灰调阴影,裤脚蹭了满是炭灰也没察觉。思路从上次奶茶店被点通之后就顺了很多——旧楼斑驳的墙皮和新楼冷亮的玻璃幕墙各占画面一半,中间的梧桐道上站着个抱画板的女生,侧头望向边界另一边,虚实刚好卡在她想要的分寸里。
门轻轻敲了两下。
苏檐以为是画室老师,头也没抬:“请进。”
推门进来的却是陆时衍。
他穿着浅灰色的连帽卫衣,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身上还带着外面秋风的凉意。看见她蹲在地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怎么坐在地上?凉。”
苏檐愣了愣,赶紧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有竞赛培训课吗?我记得要上到晚上。”
“导师有事,提前放了。”他走进来,把纸袋放在靠窗的桌子上,“路过便利店,买了热可可,还有校门口那家的紫薯面包。你早上说今天铺大稿,估计又忘了吃饭。”
苏檐心里一暖。
她早上赶时间出门,在微信上随口提了一句“今天泡画室,可能没空吃午饭”,自己转头画进去就忘了,他居然记到了现在。
她走过去拿起纸袋,热可可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手心,一路暖到心口。“谢谢啊。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陆时衍靠在桌边,目光落在她铺在地上的大稿上,“大关系铺完了?”
“差不多了。”苏檐蹲回去,指尖点了点画中间的小人,“就是这个人物,总觉得有点突兀,像硬贴上去的,融不进背景里。”
陆时衍也蹲下来。
画室没开顶灯,只有夕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扇形阴影。他伸出手指,指尖悬在画纸上方一寸的地方,轻轻划过人物的脚边:“把她的影子拉长,顺着梧桐道的阴影往旧楼这边延,就接上了。还有这边,加几片飘起来的落叶,从旧楼往新楼飘,边界的割裂感就弱了。”
苏檐眼睛瞬间亮了。
她纠结了一上午的问题,他两句话就点透了。
她立刻抓起炭笔,跪在地上改画,笔尖在纸上扫出沙沙的声响。陆时衍就蹲在旁边看着,没再说话,安安静静的,画室里只剩下笔触声、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风吹梧桐叶的轻响。
画到兴头上,苏檐抬手蹭了蹭额角,沾了一道炭黑也浑然不觉。
陆时衍看着她脸上的黑印,喉结动了动,忍了几秒还是没忍住,从口袋里摸出张湿巾递过去:“脸上,蹭到炭了。”
“啊?”苏檐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指腹立刻沾了一片黑。她顿时窘迫起来,赶紧接过来擦脸,“脏死了,画起来就什么都忘了。”
“没事。”陆时衍的声音带着点极淡的笑意,“我以前学画画的时候,也经常蹭得满脸都是,回家我妈说我像从煤堆里爬出来的。”
苏檐擦脸的动作顿了顿。
她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周身清冷、天天跟公式定理打交道的学神,小时候也会蹲在画室里,攥着炭笔蹭得满脸黑。
“你后来为什么不学美术了?”她忍不住问。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目光转向窗外的梧桐,声音很轻:“家里觉得理科出路更稳。而且那时候觉得画画太静了,总想做点更有逻辑、更确定的事。”
“那现在呢?”
“现在觉得,静一点也挺好。”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沉很软,“比如看别人画画。”
苏檐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赶紧低下头去假装整理炭笔,耳朵尖却悄悄发烫。
画室里又安静下来,夕阳慢慢往下沉,光线一点点暗成暖橘色。等苏檐改完人物的阴影,直起腰的时候,才发现天已经快擦黑了。
“哎呀,都这么晚了。”她赶紧收拾地上的工具,“耽误你好久了吧?本来只是送个东西,还陪我耗了一下午。”
“没事。”陆时衍站起来,顺手帮她把沉重的画板靠到墙根,“我送你回宿舍。旧楼这边楼道声控灯坏了一半,太黑。”
旧教学楼的楼道确实黑,声控灯时好时坏,踩在台阶上咚咚响,亮一盏灭三盏。苏檐走在前面,陆时衍跟在后面半步远,手机的手电筒光一直稳稳照在她脚边的台阶上,从来没晃到过她的眼睛。
走到楼下的时候,一阵秋风卷过来,梧桐叶落了满身。
苏檐伸手接住一片黄透的叶子,抬头看树上的枝叶,已经黄了大半了。
“秋天快过去了。”她轻声感叹。
“嗯。”陆时衍站在她身边,声音裹在风里,“等你画展结束,就该入冬了。”
苏檐抱着画夹站在梧桐树下,身边是她聊了半年的网友。曾经只存在于屏幕另一端的人,现在就站在现实里,陪她赶稿,给她带热饮,陪她走黑漆漆的楼道。
她忽然觉得,当初鼓起勇气答应奔现,是她这一年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1
真的太会拿捏这种细腻的情绪了,好上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