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是在院子里吃的。红队赢了比赛,烤炉上摆满了五花肉、牛舌、鸡腿肉和冲绳特产的阿古猪,油脂滴在炭火上滋啦作响,白烟裹着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蓝队的人在厨房里洗碗。
美美挽着袖子站在水槽边,冲掉盘子上的油渍递给莎拉擦干。莎拉的动作很快,冲绳人做事利落,一块干布在她手里翻出花来。奈奈在旁边把洗好的碗碟归进沥水架,手指沾着洗洁精的泡沫,亮晶晶的。
凛凛端着一盘刚烤好的肉走进厨房,筷子夹起一块牛舌递到美美嘴边:「美美姐,吃点垫垫肚子!」
美美偏头咬了一口,嚼着:「嗯,可以。」
凛凛又夹了一块递给奈奈。奈奈就着她的手吃了,烫得嘶了一声,但腮帮子鼓着嚼完了。
一真从院子门口探了半个身子进来:「才艺表演什么时候开始?」
「碗洗完就开始——」导演在院子里喊。
一真看了奈奈一眼。她正低着头擦一个盘子,围裙带子在腰后面系了个松垮的蝴蝶结,衬衫下摆被水溅湿了一小片,贴在腰侧。
他看了一秒,收回目光。
院子里烤肉还在继续。良P翻着烤架上的肉片,阿丸在旁边用夹子戳着鸡腿肉。卢恩坐在遮阳棚下喝啤酒,目光扫过厨房的方向。
小泰蹲在院子角落的火堆边,用一根长签子烤着棉花糖。棉花糖被火燎得焦黄,软塌塌地挂在签尖上。他没吃,只是看着它慢慢地化、慢慢地焦。
厨房那边传来一声碗碟碰撞的脆响。
「好了——碗洗完了——」美美脱下围裙走出来,「才艺表演开始吧。」
蓝队的人围坐在院子里的长桌边。导演搬来了一个蓝牙音响,话筒架支在桌子前方。
「才艺表演不限形式。唱歌、跳舞、讲段子、模仿秀都可以。大家随意——」
红队的人坐在对面边吃边看,幸灾乐祸的表情毫不掩饰。
莎拉第一个上。她唱了一首冲绳民谣,用当地话唱的,调子悠长婉转,海风把她的歌声带到远处的黑暗里。唱完之后良P吹了一声口哨,凛凛拍手。
一真第二个。他说他没什么才艺,就做十个单手俯卧撑。他趴在地上利落地做完,起来的时候呼吸都没乱。阿丸啧了一声:「肌肉练得可以啊。」
然后是美美。她站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一下。她没唱歌也没跳舞,走到话筒前面说:「我就讲个故事吧——关于我为什么会在北新地做这一行。」
她讲了五分钟。语气平缓,像在说一件很早以前的事。十六岁离开家,没地方去,有人带她进了那扇门。一开始什么都不会,被客人骂到躲在厕所里哭。后来慢慢学会了笑,学会了说话,学会了怎么让一个陌生人在一个小时内心甘情愿地开一瓶十几万的酒。
讲完她笑了笑:「没什么了不起的。就是活过来了而已。」
院子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良P第一个举起了啤酒罐:「致敬活过来的人。」
美美冲他点了下头。
然后轮到小泰了。
他从角落站起来的时候,手里的棉花糖早就焦成了一坨黑炭。他把签子放在一边,走到话筒前面,站定。
他的目光往奈奈的方向飘了一下。
奈奈正坐在长桌最边上,手里端着一杯冰茶。她看着他,没有笑,但也没有催促。
小泰吸了一口气。
「我唱一首歌吧。不是流行歌——是一首老歌。我爷爷以前老唱。」
他说完清了清嗓子。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点气息不稳的沙哑。
他唱的是《夕焼け小焼け》。一首很老的童谣。日文歌词唱的是夕阳西下、孩子回家、山里的钟声在响。
他的音准不算好,高音的地方有点抖。但他的声音很干净,带着年轻男人特有的那种柔和的质感。
唱到第三句的时候,他的眼眶开始泛红。他没哭,只是嗓子紧了一下,但那种紧让歌声听起来更像在说话。
「……夕焼け小焼けで、日が暮れて、山のお寺の鐘が鳴る……」
唱完最后一句,他停了下来。话筒里只剩下海风的背景声。
没有人鼓掌。
不是不想鼓掌,是院子里那种安静太沉了,沉到掌声落下去会碎。
然后奈奈把冰茶放下。
她没说话。她只是伸过手,越过桌面上那些啤酒罐和烤盘,指尖碰到了小泰放在桌边的手指。
碰了一下。轻轻的一下。
就像那天晚上他用保温杯碰她手指时的力道。一模一样。
小泰的手指像是被火星溅到了,猛地缩了一下。但他缩完之后,又把那只手慢慢伸了回去,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
奈奈已经收回手去喝她的冰茶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小泰低下头——他看见自己摊开的掌心里,有一个浅浅的水印。奈奈的指尖刚才沾了冰茶杯壁上的冷凝水,那一点潮意留在了他的掌心。
他把手慢慢攥起来。像要把那一点水留住。
「好了——今晚的才艺表演到此结束——」导演在摄像机后面喊,「大家明天还有任务,早点休息!」
人开始散了。凛凛和纱兰结伴往楼上走。莎拉在院子里又点了一根烟,一个人站着抽。良P把烤炉的炭火用水浇灭,白汽嘶嘶地升起来。
美美走之前经过奈奈身边,停了半步,声音很低:「你刚才那个动作,」
「嗯?」奈奈抬眼看她。
「有人在拍。」
美美指了指院子东角那台摄像机,红灯亮着。
奈奈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拍了就拍了。」
美美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小泰还坐在长桌边,掌心里的那一点水早就干了,但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攥紧的姿势。
奈奈站起来。她把空冰茶杯放到水槽边,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那个棉花糖,焦了。」
小泰低头看了一眼竹签上那一坨黑炭。他把它拿起来,小声说:「我本来想烤给你吃的……但没烤好。」
奈奈走到他面前。月光从遮阳棚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
「明天再烤。」她说,「明天我教你。」
她说完转身走了。这次没拍他的头,也没戳他的胸口。
但小泰低下头的时候,嘴角又开始往上翘。
他坐在院子里一个人又待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冲绳的夜空。这里的星星比东京多得多,密得像碎钻撒了一地。
他把焦掉的棉花糖从竹签上掰下来,扔进垃圾桶。竹签洗干净了,放在厨房的窗台上。
明天。
他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
然后站起身,往房间走去。
走廊的壁灯还亮着那盏暖黄色的。经过拐角的时候他看见一个身影——一真靠在窗边,正在打电话。
一真也看见了他。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
一真没挂电话,但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几寸,看着小泰说:「你今天唱的那首歌,你爷爷的?」
小泰点头。
「他去世了?」
「嗯。」
一真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点了下头,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继续讲电话。
小泰继续往房间走。
他走过那扇窗的时候,听见一真在电话里说:「……嗯,还挺好的。遇到一个唱童谣的。挺有意思。」
小泰的脚步没停。
但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他站住了。
他站在走廊里,背靠着门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刺青那块皮肤在夜里温温的。
他想起今天在浮板上,奈奈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湿漉漉的手拍在他头顶。
想起长桌边,她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
想起第一晚,她在走廊里抱着保温杯说:「你爷爷收到了。他知道你在找他。」
他慢慢地、慢慢地在门外的走廊地上坐了下来。
后背靠着门板,头仰起来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嗡嗡响的壁灯。
「我好像……完蛋了。」
他对着空荡荡的走廊,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又是那股海腥味,混着茉莉花茶的香味。
楼下院子里,那盒茉莉花茶的包装纸还撕开了一半搁在灶台上。
冲绳的第二夜,比第一晚更安静。
但心跳声,比昨晚更响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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