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花糖与旧疤

第二天清晨，奈奈是被烤肉的香味熏醒的。

楼下院子里，良P已经生好了炭火。他蹲在烤炉旁边翻着几片厚切培根，油脂滴在炭上发出滋啦的声响。凛凛在旁边打下手，切着生菜和番茄，刀工不怎么利落，切出来的番茄片厚一块薄一块。

奈奈下楼的时候穿着宽大的灰色T恤和牛仔短裤，头发用鲨鱼夹随便一夹，脚上趿拉着民宿的拖鞋。她打了个哈欠，拉开冰箱拿出一瓶冰水灌了两口。

良P抬头看了她一眼：「昨晚睡得好？」

「还行。被海风吹得有点燥。」

「冲绳就这样。习惯了就好。」

奈奈嗯了一声，走到院子里的长桌边坐下。桌面上摆着切好的水果和面包片，她拿了一块芒果慢慢啃。

陆陆续续有人下来了。纱兰穿着吊带睡裙出来，头发散着，整个人透着一种刚醒的慵懒。彩兒下楼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枕痕，一声不吭地坐到了最远的椅子上。

阿丸下来的时候头发已经梳得一丝不苟。他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目光精准地落在美美身上——美美正从屋里端着咖啡杯出来，阿丸立刻起身把旁边的椅子拉开半寸。

美美看了他一眼，没坐那把椅子，坐到了对面。

阿丸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但很快恢复了自然。

小泰下来得比昨天晚。他出现在楼梯口的时候，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冲过凉。换了件浅蓝色的棉质T恤，比黑色那件衬得他整个人柔和了一些。半张脸的刺青在晨光里泛着温温的青黑色，「澄」字的笔划一清二楚。

他走到长桌边的时候习惯性地往角落走，但脚步在距离奈奈两个座位的地方迟疑了一下。

奈奈正在嚼芒果。她没看他，但左手拍了拍旁边的椅面。

「坐这儿。」

小泰的脚好像自己有了主意。他几乎是瞬间就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了。

对面凛凛的嘴角立刻翘起来。她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纱兰，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早餐吃了一半，导演拿着扩音器出现了：「今天上午自由活动。下午有新的任务——不过在此之前，节目组想先请大家完成一项个人采访。每个人大概十五分钟，顺序大家自己定，先吃完先来。」

成员们开始三三两两去录采访。奈奈是第三个去的。

采访间设在民宿一楼的一间空房间里，窗帘拉得严实，一盏补光灯把整个屋子照得透亮。奈奈在镜头前的椅子上坐下，调整了一下坐姿。

节目组的PD坐在摄像机后面，手里拿着问题卡。

「奈奈小姐，你来这个节目之前看过第一季吗？」

「看过一点。」

「那你对小泰——就是大星——第一季的表现有什么印象？」

奈奈想了一下：「印象啊……他告白失败了嘛。哭了。我就记得这个。」

「那你觉得他这次能成功吗？」

奈奈看着镜头。补光灯把她的皮肤照得细腻透亮，嘴角微微挑着。

「能不能成功，看他遇到谁。」

PD顿了一下，追问道：「你觉得他会遇到谁？」

奈奈笑了一声。关西腔的尾音懒洋洋地拖长了：「你们节目组问话，怎么每个都这么直接？」

她没正面回答。但PD在监视器后面注意到——她说完那句话之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锁骨，指腹在那道浅褐色的旧疤上来回蹭了两下。

那是下意识的动作。

采访结束，奈奈从房间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小泰正靠墙站着。他看见她出来了，脚往前迈了半步又缩回去，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轮到你了？」奈奈问。

「嗯……下一个。」

「去吧，他们问的问题不难。」

她从他身边走过。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中午吃完饭，你来院子找我。」

「……干什么？」

「教你烤棉花糖。忘了？」

小泰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像一根火柴被划着了，呲地一下，自己都没来得及藏住。

「……好。」

奈奈已经转身走了。小泰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采访间的门。

中午的阳光比上午更毒了。院子里几把遮阳伞全都撑开了，蓝白色的伞面在强光下像几朵反光的蘑菇。

奈奈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坐在伞底下，脚光着踩在凉拖鞋上。她的腿上有一小块晒红的印记，大概是早上忘了涂防晒。

小泰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袋没拆封的棉花糖和一盒竹签。他走到奈奈旁边，犹豫着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

「你买棉花糖了？」奈奈看那袋子。

「嗯。昨天那个焦了，我今天重新买的。超市里只有这个牌子了——」

奈奈拿过袋子拆开，捏了一颗原味的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太甜了。」

小泰紧张起来：「那、那要不我换别的——」

「不用。烤焦了就不甜了。」

她抽出两根竹签，各串了三颗棉花糖。把其中一串递给小泰：「走，去火堆那边。」

院子角落有一小堆没熄透的炭火，良P早上烤完肉后用水浇过一遍，但底下还有一些暗红色的余烬。奈奈用火钳拨了拨，把几块烧得正好的炭拢到中间。

「火不能太旺，太旺了外面焦里面还没化。」她蹲下来，把竹签伸到炭火上方二十公分左右的位置，慢慢旋转。

小泰蹲在她旁边，学着她的样子把竹签伸出去。但他转得太快了，棉花糖在棍子上晃来晃去。

「慢一点。」奈奈的手覆上来，握住他拿竹签的那只手。

她的手指温温的，带着一点刚洗过西瓜留下的水汽。她带着他的手腕调整角度和转速，竹签在他的手指间被慢慢旋了一圈。

「这样。均匀受热。」

她的手在他手上停了三秒。然后松开，继续转自己的那根棉花糖。

小泰的手指还保持着被她握过的弧度。竹签夹在指缝里，纹丝没动。

——他忘了转了。

「焦了。」奈奈看了一眼他那串，「你发什么呆？」

小泰手忙脚乱地把竹签抽回来。棉花糖朝火的那一面已经焦成了棕色，还好抢救得及时没有彻底碳化。

他把竹签翻过来看了看，小声说：「没全焦。」

「那你吃吃看。」

小泰咬了一口。焦的那一面脆脆的，里面软得淌出来。他嚼了两下，点了点头：「还行。」

「甜吗？」

「甜。」

「那给我也吃一口。」

奈奈凑过来，就着他手里那根竹签咬下了第二颗棉花糖。她咬的时候嘴唇碰到了一点竹签尖，沾着糖渍的唇瓣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小泰举着竹签的手僵在半空，一动都不敢动。

奈奈嚼完那口，评价道：「焦的确实没那么甜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教你教的还行吧？」

小泰还蹲在原地。他举着剩下那颗棉花糖的竹签，指尖能感觉到刚才奈奈咬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度。

他慢慢站起来，把那最后一颗棉花糖塞进自己嘴里。

甜。

他嚼着糖，说不清是棉花糖本身甜还是别的什么。

下午的任务来了。

导演把所有人召集到院子里：「今天的任务是——信任对决。你们会抽签配对，配对后要完成三项信任挑战。第一项，蒙眼指路。第二项，背对背猜词。第三项——在全体成员面前，说出对方的一个优点和一个缺点。」

凛凛举手：「抽签配对还是自己选？」

「抽签。公平起见。」

抽签筒拿上来了。男生抽一次，女生抽一次，数字相同的人配对。

奈奈抽到的数字是三。

她看了一眼男生的区域。一真举着签，数字是一。良P是二。卢恩是四。阿丸是五。

小泰站在队伍最后面，慢慢把手里那张签纸翻转过来。

数字是三。

他的表情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那种纠结的神色让旁边的卢恩啧了一声：「抽到你喜欢的你就偷着乐吧，摆什么表情？」

小泰被他一句话噎住了，耳根又开始红。

信任挑战的第一项是蒙眼指路。

院子里被摆放了七八个塑料障碍物——矮凳、空水桶、花盆。被蒙眼的人要从起点走到终点，由搭档用语言指挥。

奈奈被蒙上眼布之前看了小泰一眼：「你指挥还是我指挥？」

小泰犹豫了一秒：「我……我指挥吧。我怕你走不好。」

「行。听你的。」

眼布蒙上的瞬间，奈奈的视野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红色。阳光隔着布料透进来，看不清楚形状，只能感觉到明暗的变化。

她的耳朵变得格外敏感。

「往前——三步。」小泰的声音在两步之外，带着一点紧张的微颤。

奈奈抬脚往前走。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停。左边有凳子。往右转——半步。」

她往右挪了半步。

「好，直走。步子小一点。」

「七步之后——停，现在往左。」

奈奈按着他的指令一步步走。他的声音从一开始的紧涩渐渐变得平稳，像是在这个过程里找到了某种节奏。

最后一个指令是：「再走两步。到了。」

奈奈停下来。她的脚尖碰到了什么东西——大概是终点线的那根绳子。

她伸手去摘眼布，但还没摘下来的时候，她感觉到小泰朝她走近了。

两步的距离。她听见他呼吸的声音。

「你走得很稳。」他说，声音就在她正前方大概一臂远的地方，「比我上一季那个搭档好多了。」

奈奈扯下眼布。他的脸就在她面前——近到能看见他颧骨上「澄」字刺青的每一笔纹路，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吸带出来的温度。

她没后退。

「那当然。」她说，「我是专业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那点距离。但小泰刚才靠近时的温度还留在她面前的空气里，热热的。

第二项挑战是背对背猜词。一人看到卡片上的词，用动作描述，背对背的搭档猜。

奈奈拿卡片，小泰猜。

卡片上的第一个词是「海龟」。

奈奈背对着他，用自己的手在背后比划了一个圆圆的壳形，然后比划了游泳的动作。

小泰看着她的背影——她的T恤被动作带起来一点，露出腰侧一小片皮肤。

「……乌龟？」

「差不多！海龟！」

第二个词是「摩托」。

奈奈比划了一个握把手的动作，身体微微前倾。

「骑……开车？」

「不对。两个轮的。」

「自行车？」

「再大一点。」

「——摩托？」

「对。」

第三个词是「吻」。

奈奈看到这个字的时候停顿了半秒。她把卡片翻面，然后转头看了小泰一眼。

小泰背对着她，等着她的动作。

奈奈没比划。她凑近了小泰的耳侧，嘴唇离他的耳廓大概五公分，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关西腔低声说了两个字：

「猜啊。」

小泰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从耳尖开始，一瞬间蔓延到整个耳廓再到后颈。

「……猜、猜不出来。」

「你再想想。」

「想不出来——」

导演在旁边喊：「时间到了！是什么词？」

奈奈把卡片翻过来给镜头看。

「吻。」

院子里响起一片意味深长的起哄声。凛凛捂着嘴笑，阿丸吹了声口哨，良P摇了摇头喝了口啤酒。

小泰站在原地把脸埋进了手掌里。手指缝里露出来的皮肤已经红透了。

奈奈把卡片还给工作人员，表情淡淡的。但走过小泰身边的时候，她偏过头用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说：「猜不出来就算了。以后有机会——再练。」

她走过去了。小泰站在原地，手从脸上放下来，盯着她的背影看了整整三秒。

然后他转身，把脸埋进了旁边的花盆里。

第二项挑战以「无效」结束了——小泰没能猜出来。但节目组显然不打算让这一轮浪费掉，导演在摄像机后面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第三项挑战——面对面说出对方的优点和缺点。

奈奈和小泰面对面坐在院子里的两把椅子上。中间隔着一米五的距离，但两人坐下之后谁都没先开口。

「你先还是我先？」奈奈问。

小泰张了张嘴：「你先吧。」

「行。」奈奈看着他，「优点——你挺认真的。做什么事都认真，从烤棉花糖到蒙眼指路，你没敷衍过。」

小泰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缺点——你太容易紧张了。跟人说话会躲，被夸就脸红。」她偏了一下头，「不过也不算什么大缺点。」

「……那算什么？」

「算——」奈奈想了想，「算可爱吧。」

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评价今天天气不错。

但小泰的脸又开始红。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轮到我了。」

「你的优点是——」他看着奈奈的眼睛，「你看起来什么都不怕。昨天我们洗碗的时候，凛凛把盘子打破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你走过去把碎片捡起来，手被划了也没吭声。我看到了。」

奈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食指。那里确实有一道浅浅的细痕，昨晚洗碗时留下的。

「你就注意这个？」

「嗯。」小泰的声音很轻，「我觉得那样的你很厉害。」

「那缺点呢？」

小泰安静了两秒。

「你的缺点是——」他声音更轻了，「你不让别人知道你在怕什么。你看起来什么都不怕，但我觉得你不是真的不怕。你只是不愿意讲。」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好几秒。

奈奈看着他。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还挂着刚才的弧度。但她手指在膝盖上停了。

「你观察得挺细的。」她开口，语气平淡。

「说错了吗？」小泰紧张地看着她。

「——没说错。」

奈奈站起来。她伸了个懒腰，T恤下摆被带起一截，露出腰腹柔软的弧线。

「今天的任务差不多了吧。」她转头看导演，「可以收了？」

导演点头。录制结束的喊声传出来，成员们开始散场。

奈奈往屋里走。小泰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纱门后面。

美美从旁边经过，走到他旁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你挺厉害的。」

小泰抬头看她。

「她那种人——」美美偏了偏头，朝奈奈消失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轻易不说真心话。你今天那句话她没翻脸，算是给你面子了。」

小泰握着椅子的扶手：「我是不是不该说那个？」

「该不该说我不知道。但——」美美想了想，「说了就说了吧。她要是真不想被你看到，早就走了。」

美美说完也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小泰一个人。海风吹过来，把遮阳伞吹得轻轻晃了一下，伞面的阴影在他脸上滑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还残留着下午奈奈握住他手腕时的触感——温的，微微带潮。

他慢慢把手指攥起来。

远处的海浪还在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小泰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屋里走。

经过厨房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灶台上那盒茉莉花茶还在原处，旁边竹签盒里少了两根——下午烤棉花糖用的那两根被洗干净了，搁在窗台上晾着。

他走过去把那两根竹签拿起来。指腹摩过竹签表面，光光的。

他把竹签放回原处，转身往楼上走。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奈奈从房间里出来，去走廊尽头的公共阳台透气。

她推开门，看见小泰正靠阳台栏杆站着。

他看见她来了，手忙脚乱地把什么东西往裤兜里塞。

「藏什么呢？」奈奈走过去。

「没、没藏什么——」

奈奈伸手把他裤兜里的东西掏出来。

是一根竹签。下午烤棉花糖用的那根，洗干净的。

「你留着这个干什么？」奈奈举着竹签看他。

月光下小泰的耳根又红透了。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小声说：「想留个纪念。」

奈奈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把竹签还给他，伸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

「傻子。」

她说完这两个字，靠着阳台栏杆站定。海风把她睡裙的下摆吹起来，露出小腿圆润的线条。

小泰把竹签重新塞回裤兜，站到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半个手臂的距离。

谁都没说话。海的声音填满了所有的空隙。

过了一会儿奈奈忽然开口：「今天下午我说的那个——算可爱——你不许到处说。」

小泰愣了一下：「我不会说的——」

「不许告诉任何人。」

「……好。」

「也不许偷偷高兴。」

「……那这个我可能做不到。」

奈奈侧头看他。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半张脸的刺青在夜色里变成了浅灰色，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他嘴角翘着。那个弧度很小很小，但压不住。

奈奈没再说什么。她转回头看着海面。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往他那边挪了半步。

肩膀挨着肩膀。

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能感觉到体温。

海风还在吹。冲绳的第三夜，比前两天更凉了一些。

但挨着的那一小块皮肤，烫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