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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马云鹤

冰凉的夏天

巫马云鹤在把女儿交出去之后的第十七分钟,开始后悔。

准确地说,第十七分钟是他把车开出那条小巷、拐上临江路的时间。那时他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车速慢得像乌龟爬,脑子里一团浆糊。

酒劲儿还没完全散,早晨喝的那半瓶威士忌在他胃里翻腾着,和某种更深的、更黏稠的东西搅在一起。

他盯着前方的路,觉得自己像踩在一根绷紧了的钢丝上,往前是深渊,往后也是深渊。

他本来应该往西开的。

白安安约他在西郊的那家咖啡馆见面,她发消息说"三点半,老地方"。

他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手指都在抖,打字打了三次才回了一个"好"字。

他三年没见她了。三年里他把自己泡在酒精里,画过无数张她的脸——微笑的、蹙眉的、侧头看窗外时发丝垂落的——但他已经三年没见过真人了。

所以当那个男人打电话过来,说"你把你女儿带到XX巷来,我就安排你和白安安见面"的时候,他几乎没有犹豫。

"只是见一面,"那个人说,"不会伤她。拍张照片确认一下,然后我们就放她走。你就能去见白安安了。你不是一直想见她吗?"

"只是拍张照片,"他对自己说,"拍完就放她走。不会有事。我就能见到安安了。"

他把知秋叫出来。她说"父亲"的时候声音那么清亮,她穿了一件浅杏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编成双马尾,铃铛在发尾叮叮地响。

她看着他笑了一下,脸颊上还有婴儿肥,棕色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握方向盘的手在抖。他想说"知秋我们今天不去画廊了",他想说"父亲带你回家",他想说"对不起你回去找爷爷吧"——但这些话在喉咙里挤成一团,最终没能冲破那层被酒精泡软了的屏障。

他把车拐进了那条巷子。

他下车和那些人说话。他们戴着黑色的头套,其中一个笑了一声,说"你女儿长得挺水灵"。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告诉自己只是拍张照片。只是拍张照片。

他走到副驾驶门边,弯腰看着她。她仰起脸,棕色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喊了他一声"父亲"。

然后她说:"父亲,他们是坏人。"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他的太阳穴,又深又细,一直扎到他脑子里某个他从没碰过的角落。他嘴唇在抖,手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但他还是把她拉了下来。

她跳下车的时候铃铛响了一声。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然后转过身朝那几个男人走过去。

她在面包车门口被推了一下,整个人栽进去。他听见一声闷响,大概是磕到了哪里。然后车门"砰"地合上了。

他站在灰色轿车旁边,看着那辆面包车驶出巷口,汇入临江路的车流。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脚边落了一地碎金。江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和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他忽然开始发抖。从头到脚,从指尖到牙关,每一个关节都在不受控制地高频震颤。他扶着车门蹲下去,蹲在巷子里的水泥地面上,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画过无数张肖像、拿过无数支画笔的手——在太阳底下像筛子一样抖动。

"只是拍张照片,"他对自己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破碎得不成句子,"拍完就放她走。我只是想见安安。我只是——"

他的胃猛地翻上来。他扶着墙根吐了。中午没吃东西,胃里全是酒,辣得发苦的液体涌过食道冲进嘴里,把他呛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撑着墙壁直起身,胡乱擦了擦嘴,然后摇摇晃晃地回到车里,发动引擎。

他在临江路上开了十分钟,然后一个急刹车停在了路边。

他的手机响了。他手忙脚乱地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照片拍好了,你去找白安安吧。地址发你手机上了。"

"她……我女儿呢?什么时候放——"

"拍完就放。你别管了,去见面吧。"

电话挂了。紧接着一条短信进来,是一个咖啡馆的地址——西郊,月湖路。他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然后他启动了导航,一脚油门踩下去。

车上了西郊高架的时候,夕阳正在下沉。

那个时间段的高架路像一条被金色熔岩浇筑的河流,两侧的高楼顶被落日染成橘红和玫瑰紫交织的颜色。巫马云鹤开车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瞳孔里映着导航路线上那个不断接近的终点。

他要去见白安安。

三年了。三年里他无数次梦见她,梦见她坐在他画室窗边的椅子上,侧脸被午后的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不爱他,他知道。但她坐在那里的时候,整个画室都是亮的。

他为了再见她一面,把女儿交了出去。

他不断告诉自己这个交换是值得的。知秋不会有事,那些人说了只是拍张照片就会放她走。而她——白安安——终于肯见他了。他甚至可以幻想她也许态度缓和了,也许她愿意和他好好坐下来喝一杯咖啡,也许她愿意听他说话——

他在这些"也许"里泡了三年,此刻终于要触到岸了。

西郊月湖路的咖啡馆在湖边上,是一栋两层的小白楼,外墙爬满了紫藤,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九月的微风里带着甜丝丝的花香。巫马云鹤把车停在路边,下车前对着后视镜看了看自己——头发是出门前特意打理过的,胡子刮干净了,穿了件白衬衫,领口虽然有点皱但至少不是那件他穿了三天没换的旧外套。他用力搓了搓脸,想把脸上的酒气和疲惫搓掉一些,然后推开车门走下去。

咖啡馆的门是玻璃的,镶着雕花的铁框。他推开门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易碎的、珍贵的东西。

里面很安静。傍晚的咖啡馆没什么客人,只有吧台后一个年轻女孩在擦杯子,角落里坐着一个戴耳机看书的男生。靠窗的位置空着好几桌,落地窗外就是湖面,夕阳把湖水烧成一片流动的碎金。

白安安坐在最角落的那一桌。

她穿着白色的薄毛衣,墨绿色的长裙,头发还是三年前那样柔顺地垂在肩上,发尾带着一点微微的卷。她面前放着一杯拿铁,拉花已经散了一半,大概等了一会儿了。她侧着头看窗外的湖面,夕阳在她侧脸上勾出一道金色的边,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细小的蝴蝶。

巫马云鹤站在门口看了她三秒钟。那三秒钟里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喝了多少酒,忘了三小时前他把女儿推进了一辆没有车牌的面包车。他眼里只有她——白安安,他第一眼见到就陷进去的、固执地爱了五年、离了婚还在爱着的白安安。

他走过去。脚步很轻,但她的听觉似乎很敏锐,在他还差三步的时候转过脸来。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是浅褐色的,此刻在夕阳的光线里泛着琥珀色的暖调。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快速地、几乎像扫描一样扫过他的脸、他的衬衫、他因为瘦而凸出的锁骨,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

"你来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冬天的水。

巫马云鹤在她对面坐下。椅子腿蹭过地面的声音很小,但他觉得那声响在安静的咖啡馆里大得像一声惊雷。他坐下之后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最后只能交握着放在桌面上,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安安——"

"你不用叫我安安了。"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动作从容而疏离,"我们已经离婚了。叫白安安就好。"

他喉结动了动。"白……白安安。我来了。你……你愿意见我,我很高兴。"

白安安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轻而脆的一声响。她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既不厌恶也不同情,甚至没有他预想中的冷淡,只是一种平板的、像是看一堵墙或一棵树的、毫无波澜的平静。

"巫马云鹤,"她说,"我叫你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他点头。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但他努力让表情保持镇定。"你说。"

"我要结婚了。"

咖啡馆里很安静。角落里那个戴耳机的男孩翻了一页书,纸页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在寂静里被放大了许多倍。窗外的湖面上掠过一只白鹭,翅膀扇动的声音听不见,只看见一道白色的弧线划过金色的水面。

巫马云鹤觉得自己好像没听懂那句话。

"……什么?"

"我要和陈屿舟结婚了。"白安安重复了一遍,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念一条天气预报,"下个月。瑞士。我们已经注册了,回去办个仪式。"

陈屿舟。那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刀捅进他的腹腔,不锋利,但钝得能带出更多的、更撕裂的伤口。陈屿舟是他最好的朋友。大学同窗四年,一起逃过课、一起喝过酒、一起在画室里熬过通宵画毕业展。

后来他爱上白安安,第一次带她见朋友的时候,陈屿舟看着白安安的眼神他当时没看懂——后来才明白,那是一种他从未在朋友脸上见过的、深深的、隐忍的光。

他们互相喜欢。早在他认识白安安之前,他们就已经互相喜欢了。

家族联姻把他和陈屿舟的白安安拴在了一起,而陈屿舟选择了出国、放手、沉默地退到远处。

巫马云鹤这些年一直知道这件事,但他固执地以为自己可以赢。

他给她最好的、最多的、他能给的一切——钱、房子、画、时间——他以为只要给得够多,她总有一天会转身看见他。

她没有。

她看着他一辈子都只隔着一层雾。那层雾里是另一个人的脸。

"屿舟他……"巫马云鹤的嗓子干得发疼,"他回来了?"

"回来了。"白安安说,"半年前回来的。我们在瑞士碰面,然后把事情定了。"

巫马云鹤低下头。他看着自己交握在桌面上的手,指节泛白,指尖还在微微地抖。

那双手画过很多画——给白安安画过三十七幅肖像,每一幅都挂在画室的墙上,从她十九岁画到二十四岁,画里的她一直在笑,但现实中她从来没有那样对他笑过。

"你特意叫我出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的、破碎的、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粗粝的声音,"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对。"白安安说,语气依然平静,"因为我想当面跟你说清楚。拖了这么多年,该结束的还是要结束。你也是。"

他抬起头看她。

夕阳正在沉得更低,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深橘色,她的脸被那暖色调的光笼罩着,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还是那么好看。

但他忽然觉得那道目光很轻,轻得像是掠过水面的一片叶子,根本落不到他身上。

"我女儿,"他说,"知秋。你……你要结婚了,你见过她吗?你愿意见见她吗?她一直——"

"巫马云鹤。"白安安打断了他,声音第一次有了些许波动,那是一种他辨认得出的、冰层底下微微裂开一条缝的抗拒,"我和你没有关系了。知秋是你的女儿,不是我的。我从她出生那一天就没有抱过她,你应该很清楚。"

他的眼眶猛地红了。"她是你的女儿——"

"她是意外。"白安安说,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平板的、毫无温度的语气,"你知道的。我当时不想要她,是你非要留下。我为了生下她差点搭上命。我对她已经仁至义尽了。你不要用她来——"

"你用她来换见我一面。"巫马云鹤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像从喉咙深处挖出来的气音,"你发消息说愿意见我,我来了,但你把知秋——"

白安安皱了一下眉。"你在说什么?"

巫马云鹤张了张嘴。他想说出来——他在巷子里把女儿交给了一群戴头套的男人,只为了来见她这一面。

他想说知秋现在可能已经被放了,也可能还没被放。他想说他不知道,他什么都没问就直接来了。

他想说当她说"我要结婚了"的时候他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竟然还在想她今天用的口红颜色很好看。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白安安的脸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渐渐模糊成一个浅色的轮廓。

"算了。"他最终说。

白安安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我该走了,屿舟在停车场等我。"她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米色风衣,动作利落得像排练过许多次。

她从他身边走过时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马云鹤,"她叫他——不是"巫马云鹤",是大学时她偶尔会用的那个更短的、带着一点点同窗情谊的称呼,"你也早点走出来吧。别喝酒了。"

她没有等他回答。高跟鞋踩过木地板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

玻璃门被推开,紫藤的叶子在门框边摇晃了一下,她的白色毛衣消失在门外的暮色里。

巫马云鹤坐在原地,没有动。

咖啡馆的灯亮起来了。

吧台后那个年轻女孩走过去把窗帘拉上,落地窗外的湖面被阻隔在布帘后面,最后一缕金色消失在布料的褶皱里。

角落里的男孩戴上耳机开始听歌,脚打着拍子,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

巫马云鹤坐了很久。

他的手机始终没有响。没有短信,没有电话,没有任何人告诉他"你女儿已经放了"或者"你女儿在哪里"。

他的手机屏幕一直是黑的,映出他自己那张恍惚的、苍白的脸。

他在某一个时刻忽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冲出门去,沿着湖边的路发疯一样地跑——跑到停车场,发现白安安的车已经不在了。

他掏出手机拨她的号码,响了很久,无人接听。他又拨回去,这一次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了。

他在湖边蹲下来。桂花香还在,甜丝丝地飘在晚风里。湖面上最后一抹亮色正在消失,天空从深橘变成紫灰,再变成墨蓝。

他想起十七分钟前的那条巷子。想起自己弯腰看着女儿,她仰着脸叫他"父亲"。

他想起她跳下车时铃铛响的那一声,清清脆脆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敲碎。

"知秋——"

他在无人的湖边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水面上荡出去,被晚风揉碎,散成细小的、听不见的碎片。

没有人回答他。

他开车回市区的时候,天色完全黑了。

路灯亮成一串昏黄的珠子,在车窗外一路流淌。

他的车开得很慢,经过临江路的时候他甚至放慢了速度,往那条巷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巷口黑洞洞的,什么人都没有。那辆灰色面包车早就不在了。

他继续开。

他不知道去哪里。

回"深渊"?回老宅?回那个已经三个月没进过门的、积了一层灰的画室?

他的手机一直没响。他终于忍不住拨了巫马知秋的号码——他很少给她打电话,号码还是从老周那里要来的。

电话响了很久,然后转入语音信箱。

"您好,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听——"

他挂了。

又拨了一遍。

无法接听。

第三遍。

无法接听。

他把车停在路边,把头抵在方向盘上。引擎还在发出细小的震动,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烘着他的脸。

他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一下一下的,沉闷而急促。

"只是拍张照片,"他对自己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某种濒临崩溃的、细碎的颤音,"拍完就放她走了。她只是没听到电话。她——"

他没说完。因为他自己都不相信。

他在方向盘上趴了很久。久到路边的路灯自动切换成深夜模式,光线从暖黄色变成冷白色。久到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的呼吸在上面留下几片模糊的白斑。

然后他又拨了一通电话。

这一次他打给了巫马萧。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那头传来老爷子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沉稳和温和:"云鹤?这么晚了——"

"爸。"巫马云鹤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板。

他顿了一下,喉头哽住,那几个字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才挤出来,"知秋……知秋她在不在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间。

然后巫马萧的声音变了——那种温和沉静的底色还在,但上面浮了一层什么东西,薄薄的、锐利的、让他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知秋下午出门了,说是你约她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

巫马云鹤的嘴唇在抖。他攥紧了方向盘,指甲掐进皮套里留下几道白印。

"她……她没回去?"

"没有。"巫马萧的声音更沉了,"云鹤,你带她去哪儿了?"

他张了张嘴。那个答案在喉咙里盘成了一个死结,无论如何解不开。

他想说"我把她交给了一群绑匪",他想说"我为了见白安安把她卖了",他想说"爸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现在马上去找她"——但那些话堵在那里,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塞满了他的口腔和鼻腔,让他喘不上气来。

"我……我一会儿回电话给您。"他说,然后挂了。

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整个人缩进座椅里。

车窗外的世界很安静,深夜的临江路几乎没有车,路灯的光芒孤零零地立着,在路面上投下一圈一圈冷白色的光晕。

远处的江水在黑暗中流动,隐隐有涛声传过来,闷闷的,像某种巨大的、缓慢呼吸的生物。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久到他的身体开始发僵,脖子和后背因为长期保持同一个姿势而酸痛得厉害。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这三年里从来没有做过的事。

他没有开车去"深渊"。

他把车调了个头,开回了自己的画室。

那间画室在老城区一栋旧居民楼的顶层,他已经三个月没来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