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开始工作了。
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呼吸频率。
每一根线都在以各自的速度和节奏起落,组成一张复杂的分形图。
护士在门口的小本子上记录下初始读数,然后关上了负压室的门。
门"咔嗒"一声合拢,发出气密性密封的轻响。
病房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仪器运转的低频嗡鸣,和巫马知秋自己时快时慢的呼吸。
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她的意识并不在那里。
她已经掉进了一个由高热带入的、无边无际的梦境里。
那个梦比之前更深、更热、更重——像是一片没有尽头的沙漠,地面是滚烫的沙子,天空是白得刺眼的光,没有云,没有风,没有任何可以让她抓住的东西。
她在沙漠里走。
脚是赤裸的,踩在沙子上每一步都烫得钻心。
她的脚底有许多细小的伤口——大概是跳楼时被碎石扎破的那些——此刻每一道伤口都在往外渗血,血滴在滚烫的沙面上"嗤"地冒起一缕细烟,瞬间蒸发成暗红色的水汽。
但她不能停。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她的身体在带着她往前,往某个方向一直走。
她的嘴唇干裂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胸腔里那些还没有完全长好的肋骨传来一阵钝痛。
"未晞——"
她喊。
声音哑得像破了的旧风箱。
没有人回答。
沙漠还在延伸。前方出现了一道模糊的轮廓,像是一栋楼,很高很高,顶端消失在刺眼的白光里。
她认得那栋楼——那是原书里妹妹跳楼的那一栋,二十八层,市中心,玻璃幕墙反射着冷蓝色的光。
她的脚步快起来。沙子烫得她几乎要跳起来,但她咬着牙往前跑,脚底的血在水汽中"嗤嗤"地响,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红色的足印。
她跑到楼下,仰头往上望——二十八楼的天台上,那个白色的身影正站在边缘。
"未晞!"
她冲进大楼。楼里很暗,楼梯间没有灯,每一层都是同样的灰白色墙面和同样的绿色安全出口标志。
她一层一层地往上爬,腿越来越重,胸口越来越闷,那团烧红的炭在她喉咙里越滚越大,堵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十八楼。
十九楼。
二十楼。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了。
汗水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浸透了她的病号服,又立刻被高热的体温蒸干,如此反复,在布料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白霜。
二十二楼。
二十三楼。
她的膝盖软了一下,整个人跪倒在楼梯间的平台上。
瓷砖地面冰凉,她趴在上面喘着气,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雾在前面结成一小片模糊的水痕。
"未晞……等我……"
她爬起来继续跑。
二十五楼。
二十六楼。
通往天台的铁门就在眼前了。
她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推开门,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抬手挡了一下,瞳孔从黑暗骤然适应强光的过程中泛起一阵刺痛和泪水。
天台上很空。风很大。
那个穿白色连衣裙的身影就站在边缘,背对着她,裙摆在风里翻卷着,像一朵随时会被吹散的花。
"未晞——"她喊,往前跑了两步,"别跳!姐姐来了!"
那个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巫马知秋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她自己。
八岁的她自己,穿着白色连衣裙,薄荷绿的长发被风吹起来,棕色眼睛里映着天空的颜色,嘴角微微翘着,笑得干干净净的。
"你来了啊。"那个"她"说,声音轻轻柔柔的,像风穿过竹林,"我等你好久了。"
巫马知秋愣住了。
"你不是未晞——"
"我当然不是。"那个"她"往前走了两步,天台边缘的风吹得她裙摆猎猎作响,"我是你啊。你不记得了?你最想回去的那个时候,最干净、最没有伤疤的时候。"
巫马知秋看着那张脸。
那是她自己的脸,但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这种表情看过自己了——不防备的、轻盈的、没有任何重量的样子。
她上一世活到二十八岁,心里装了太多算计和算计的伤疤。
这一世胎穿过来,虽然只有八岁,但她从睁开眼睛那一刻起就在计算——计算母亲会不会看她,计算父亲今天喝了多少,计算妹妹还有多久出生,计算自己需要积累多少资本才能改变那个预定的结局。
她从来没有像"她"那样笑过。
"你太累了。"那个"她"说,"每天都在想那么多事情,累不累啊?"
巫马知秋没有说话。
她站在天台上,风把她的病号服吹得贴紧身体,下面那些青紫的淤痕透过薄薄的布料隐约可见。
"未晞会没事的。"
那个"她"又说,往前又走了一步,已经站到了天台边缘最窄的那条水泥沿上,"你来这里,不就是想救她吗?但你得先把自己救活啊。你死了,谁去救她?"
巫马知秋的喉头动了一下。她看着"自己"站在那么危险的地方,裙摆翻飞如白鸽,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我还能活吗?"她问。声音很小,像个真正八岁的孩子在问一个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那个"她"笑了。
"你已经在活了呀。"她说,"你看——"
她伸出手,指了一个方向。
巫马知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天台的边缘之外,不是地面,而是一片光。
金色的、暖融融的、像加了蜂蜜的牛奶一样浓稠又温柔的光。
那片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她眯起眼仔细看,看见了一棵银杏树,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爷爷。巫马萧站在银杏树下,背着光,但轮廓清晰,银灰色的头发被风轻轻吹动。他像是在等她。
银杏叶落了满地,金黄色的,铺成厚厚的一层。阳光下那片金黄安静地卧着,像柔软的地毯。
"回去吧。"那个"她"说,声音在风里渐渐变轻,"有人在等你。"
她伸出手,轻轻地推了巫马知秋一把。
力道很轻。巫马知秋往后退了一步,踩空了——
她猛地坠落。
但不是往下——是往上。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托着她往上浮,穿过那片金色的光,穿过银杏树的枝叶,穿过越来越高越来越亮的天空。
她看见爷爷在树下抬头看她,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她看见"自己"还站在天台边缘,冲她挥了挥手,薄荷绿的头发在风里散开成一面小小的旗帜。
然后所有的光都收束成一点,像一颗糖化开时最后那一缕甜味。
她的意识沉降下来。
她听见了"嘀——嘀——"的声音。规律的、不紧不慢的电子音。她感觉到有一根管子插在她鼻子里,凉凉的氧气缓缓地输送进来。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指尖触到了硬挺的棉布床单,粗糙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触感。
她的眼皮很重。
她挣扎着掀开了一条缝。
入目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灯管的光是冷白色的,但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大半,只剩下边缘一圈柔和的光晕。
她转了一下眼珠,看见旁边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人趴在床边,脸埋在臂弯里,头发散下来,像一只累极了的猫。
是司徒兰因。
巫马知秋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你怎么还在这里",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看着司徒兰因趴在她床边,呼吸均匀,显然已经睡熟了。
一只手还攥着病床的护栏,指尖微微泛白,大约是睡梦中也在使劲。
她看了看周围。
负压室。
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天是暗的——夜里了。
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血压九十八/六十,心率一百零二,血氧九十七。比之前好多了。
她活着。
她躺在病床上,嘴里干得发苦,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又胡乱拼起来的,每一个关节都在隐隐作痛。
但她的意识是清醒的——那种雨后初晴一样的、从浑浊里挣扎出来的清醒。
她试图抬起右手,发现自己连那点力气都没有。
手指只抬了几厘米就落回床单上,指尖擦过什么东西。
她侧头去看,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颗橘子糖,玻璃纸包装,在夜灯暗黄色的光里折射出细碎的暖色。
她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了眼。
这一次她没有再梦见沙漠、高楼或者任何沉重的、燃烧的东西。
她梦见自己躺在一片银杏叶铺成的金色地毯上,爷爷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童话书,在念着什么。
风从银杏树梢穿过,细碎的叶声沙沙的,像某种古老的摇篮曲。
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再睡会儿吧。"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爷爷的声音,又像是护士低声说话的回音,"体温降到三十八度五了,还在降。比下午好多了。"
她在那片金色的光里沉下去。
没有梦了。
只有温暖的、柔软的、像被糖浆包裹住一样的静谧。
她的呼吸平稳下来,监护仪上的"嘀——嘀——"声变成了一种柔和的背景白噪音,和着窗外夜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响,在小小的负压室里缓缓流淌。
司徒兰因在凌晨三点醒了一次。
她抬起头,揉了揉发麻的手臂,第一眼去看病床上的人。
巫马知秋还在睡,但脸色比白天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种烧透了的绯红,而是淡淡的粉白。
额头上的冰帽已经撤了,护士换了一贴退热贴,凉丝丝地贴在她的太阳穴两侧。
司徒兰因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的。终于不烫了。
她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把那颗悬了十几个小时的心放回了原处。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爷爷:"那孩子怎么样了?"
她打字回过去:"烧退到三十八度二。还在昏迷,但生命体征稳了。"
爷爷秒回:"我明天一早到。"
司徒兰因把手机放回去,重新趴在床边。她又困又累,车里的急救物资用掉了一大半,身上还穿着那件沾了血的旧外套。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走,大概是某种兽医本能——救回来的东西,总想亲眼看着它活蹦乱跳了才放心。
她在合眼之前,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颗橘子糖。
糖还在。
她伸手把糖往巫马知秋的枕头边推了推,让那颗糖贴着女孩散落的一缕薄荷绿头发,像某种小小的、安静的陪伴。
然后她重新趴下去,把脸埋进臂弯里,闭上眼睛。
负压室里只剩下仪器的低鸣和两个人平稳的呼吸声。
窗外的夜色浓稠而安静,远处天边隐约泛起一线极淡的灰蓝——那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也是天光将至的前奏。
巫马知秋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脸侧过来,贴在枕头边上那颗橘子糖旁边。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梦里尝到了什么甜的东西。
病房外面的走廊里,值班护士轻手轻脚地走过,脚步声被地毯吞没,安静得几乎不存在。
整个城市都在沉睡。
而那个八岁的、薄荷绿色头发的女孩,在那间小小的白色房间里,安静地、平稳地呼吸着。
她的胸腔在起伏,每一次起伏都比上一次更深一些,更稳一些。
那些被感染侵袭的肺叶正在努力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炎症的沼泽里拔出来,像一棵被暴雨打弯了腰、但仍然攥紧泥土不肯松手的小树。
她在恢复。
她只是还没醒。
但那个时刻总会来的。在她攒够了力气、做完了该做的梦、把那颗橘子糖的甜味在睡梦里完整地品尝过一遍之后,她总会睁开眼睛的。
现在,就让她好好睡一觉吧。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