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在新京郊外的公路上飞驰了大约四十分钟。
巫马知秋在睡梦中开始发抖。起初只是手指轻微的抽搐,后来是肩膀、膝盖,整个人蜷缩在后座上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司徒兰因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伸手探了探后排的空调出风口——风是暖的,不至于让人冷成这样。
"喂。"她喊了一声,"巫马知秋?"
后座没有回应。那团蜷缩的小小身体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
司徒兰因把车速降下来,在路边找到一处临时停靠点,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探身到后座。
她伸手去摸巫马知秋的额头,指腹刚触到皮肤就像被烫了一下缩回来——那温度太高了,隔着空气都能感觉到一股灼人的热浪从女孩的皮肤表面蒸腾出来。
"操。"司徒兰因低骂了一声,手掌贴上去重新感受了一遍。滚烫。那种湿热的、带着某种不祥的黏腻感的烫。
她学医多年,太熟悉这种温度了——四十度往上的高热,而且烧得极快,刚才上车的时候这丫头还清醒着能说话,现在整个人像一块被丢进炭火里的炭,从内到外地往外辐射着热量。
她翻开巫马知秋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在昏睡中散着,对光反射迟钝。
又凑近了去听她的呼吸,细碎的、短促的,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某种潮湿的杂音,像肺里塞了团棉花。
"内出血感染。"司徒兰因咬着嘴唇自言自语,"那帮畜生砸断的肋骨刺伤了肺组织,我用药接上了骨头止住了大出血,但深层的创口封不完全,里面的脏东西出来了……"
她把巫马知秋从后座抱起来,让女孩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那小小的身体软得像没了骨头,手臂垂落下来,手心是凉的、潮湿的,和额头的滚烫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对比。司徒兰因摸到她的后背——T恤被汗湿透了,贴着皮肤,能隔着布料感觉到下面不正常的肌肉震颤,像有人在皮肤下面敲着细碎的鼓点。
"巫马知秋,你听得见我说话吗?"司徒兰因把声音提高了一些,同时用力掐了一下女孩的虎口。
那是最能刺激人清醒的穴位之一,但巫马知秋只是皱了皱眉,嘴里溢出几声含混的音节,像是想说"疼"但没有力气说出来完整的话。
她的嘴唇在动,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像一条搁浅在岸上的鱼。
司徒兰因凑近了才勉强辨认出那些破碎的音节:"……妹妹……"
司徒兰因愣了一下。
"什么妹妹?你有妹妹?"
巫马知秋当然没法回答她。女孩的意识已经跌进了一片混沌的深渊,身体的滚烫把她推入了一个由高热编织的梦境。
在梦里她看见一扇门,门的后面有光,光里站着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模糊身影。
她想走过去,但脚下是滚烫的沙子,每走一步都陷得更深。
那个白色的身影越走越远,她拼命伸手去够,指尖却只碰到一团灼热的空气。
"别走……"她在梦里喊,喉咙里被烧得发不出声,"未晞……别跳……姐姐来了……姐姐在这里……"
她的身体在司徒兰因怀里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像一条被电击的鱼那样猛地弹起来又落回去。司徒兰因吓了一跳,赶紧用膝盖压住她的腿,一只手按住她乱晃的胳膊,另一只手去探她颈侧的脉搏——快得吓人,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地狂奔。
"不行,这么烧下去脑子要坏掉了。"司徒兰因把她重新放回后座,动作比刚才急促了许多,但仍然尽量轻地把安全带给她扣上,"巫马知秋,你听好了,我现在送你去最近的医院。你要是还有一点意识就给我撑住,别死在我车上,不然我回头跟你爷爷不好交代——"
她翻身回到驾驶座,一脚油门踩到底。越野车几乎是在原地弹射出去的,轮胎在路肩上嘶叫了一声,然后像一颗被射出去的弹丸那样冲上了公路。
车速表上的指针疯狂地往右摆动。窗外原本温和的田野风光变成了一条模糊的绿色和金色交织的线条。司徒兰因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车载抽屉里翻找,摸出一瓶备用的藿香正气水——这种东西当然治不了四十度的高热和感染性休克,但聊胜于无,至少能让她嘴里有点东西。她单手用牙咬开瓶盖,往后座递过去。
"张嘴。把这个喝了。"
巫马知秋没有反应。她的嘴唇依然翕动着,但已经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了,只有断断续续的气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令人不安的湿漉漉的回响——肺里的积液在随着她的呼吸上下翻涌。
司徒兰因把藿香正气水倒了几滴在她唇缝间。深褐色的液体顺着干裂的嘴唇淌进去,一部分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颌线滑落,在座椅上洇开一个深色的痕迹。巫马知秋的喉咙动了动,像是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但大部分药水还是被吐了出来。
"操。"司徒兰因把空瓶子扔到副驾驶上,"给脸不要脸——"
她骂归骂,车速却没有降下来。越野车在弯道上甩出一道刺耳的漂移声,迎面开来的几辆车纷纷按喇叭避让,但司徒兰因根本没管,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后视镜里那团蜷缩的、正在不断冒汗的小小身体上。
巫马知秋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司徒兰因每隔几分钟就得伸手去摸一下她的后背,那件备用的旧T恤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能感觉到下面的肌肉在以极其细密的频率痉挛着——高烧带来的寒战。她的体温还在往上爬,额头烫得几乎不能直接贴手,司徒兰因把手背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灼烧感在皮肤表面滚动,像一壶快要烧干的水。
"快到了快到了——"司徒兰因咬着牙念叨,像在给自己壮胆,又像在给后座那个已经听不见她声音的女孩打气,"再撑五分钟,前面就是三院——"
然而就在这时候,巫马知秋的身体忽然剧烈地弓了起来。
那是一瞬间的事——她原本蜷缩着的身躯猛地挺直,后背拱起一个不自然的弧度,脖子往后仰,下巴朝天,嘴唇里溢出一声尖细的、不像人声的抽气。她的手指在半空中痉挛着张开又攥紧,指甲掐进自己的掌心,在本来就伤痕累累的皮肤上又添了几道新的月牙形血印。
司徒兰因从后视镜里看见这一幕,瞳孔猛地缩紧。
那是热性惊厥。四十度以上的高烧引发的抽搐,常见于儿童,但每一次发生都意味着大脑正在承受超出极限的高温负荷。如果持续太久,神经系统的损伤将是不可逆的。
她猛打方向盘,越野车在最后一个弯道上几乎侧翻地拐进了新京第三人民医院的急诊通道。车头撞在路沿上发出一声巨响,保险杠裂了一道口子,但司徒兰因根本顾不上检查车损,她熄了火跳下车,拉开后座车门,一把将还在抽搐的巫马知秋抱了出来。
"医生!"她冲进急诊大厅,声音撕开了清晨医院里那股消毒水和半睡半醒的沉闷空气,"这里有孩子,高热惊厥,肺部感染,肋骨断裂史——"
急诊台的护士抬起头,看见一个浑身泥点子的年轻女人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孩冲进来,那女孩的脸烧得通红,嘴唇紫得发黑,一只手还在轻微地抽搐着。护士二话不说按了呼叫铃,值班医生和几个护士推着担架车从走廊那头狂奔过来。
司徒兰因把巫马知秋放在担架车上。女孩的手还攥着她的衣角,即使在昏迷中也不肯松开。司徒兰因低头去掰那几根细小的手指,每掰开一根都能感觉到指腹下的僵硬——这孩子即使在昏过去的最后一刻都在用力,像是拽住了什么绝对不能松手的东西。
"松开吧,"司徒兰因轻声说,声音里那点玩世不恭的调子彻底消失了,"你现在安全了。"
巫马知秋的手指松开了。她的手落在担架边缘,掌心朝上,手心那些掐出来的血印子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目。护士们推着车往急救室跑,车轮在走廊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哗啦啦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的节拍器。
司徒兰因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空掉的衣角。
上面留下了一道深红色的血印子,大概是刚才那女孩掌心掐出的伤口蹭上去的。她盯着那道血印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望向急救室亮起的红灯。
她掏出手机,犹豫了几秒,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兰因?这么早——"
"爷爷,"司徒兰因打断了他,声音沉沉的,"我救了个人。巫马家的少主。现在在三院急诊,情况不太好,高热惊厥加感染性休克,我带的药只能暂时稳住骨头和内脏,感染控制不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你确定是巫马家的那个小女孩?"
"确定。她自己说的。八岁,薄荷绿头发,棕色眼睛。"司徒兰因顿了顿,"爷爷,她伤得不是意外。她说是她父亲把她交给绑匪的。"
司徒兰因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深的、压抑的叹息。
"你在三院等着,我马上派人过去。巫马家的孩子不能在他们自己的地盘上出事……另外,"那个苍老的声音沉了一下,"你确定她父亲做的?"
"她自己说的。被打得半死的时候说的。"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司徒兰因的爷爷——司徒家现任家主司徒明远——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轻到司徒兰因几乎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那个混账东西。"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司徒兰因把手机收进口袋,在急救室门口的塑料长椅上坐下来。
椅面冰凉,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金属气息。
她又抬头去看那盏红灯——急救中的牌子亮着,刺目的红,让人心里发紧。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翻口袋。
她翻出一颗糖——是之前从车上拿的,橘子味的,包装纸是那种透明的玻璃纸,在走廊顶灯下折出细碎的彩虹光。
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揣了一颗,大概是习惯性拿的,毕竟她自己也爱吃甜。
她把糖放在旁边的空椅面上。
"等你醒了吃。"她对着急救室的门说。
然后她靠回椅背,仰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那排惨白的灯管,听着急救室里面隐隐传来的仪器声、医生急促的指令声、还有某种电子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像一枚不肯停歇的秒针。
巫马知秋被推进急救室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彻底失去了对温度的调节能力。
值班医生姓张,是新京三院急诊科的老主任,从医二十三年,见过无数高热惊厥的患儿,但当他掀开巫马知秋身上那件湿透的旧T恤时,他的脸色还是变了一下。
女孩的胸腹交界处有一大片紫红色的淤痕,边缘不规则,颜色从中心的深紫向外淡化成青黄,那是钝器重击造成的皮下出血。
左侧肋骨的位置有一处明显的皮下隆起——新生的骨痂正在形成,但那骨痂的形状不对,像是被某种力量粗暴地捏合在一起的陶土,表面带着不正常的粗糙颗粒。
"肋骨骨折?"张医生回头问护士,"谁给接的?"
护士摇头:"送来的那个年轻女人说已经处理过骨伤和内脏出血了,但感染控制不住——"
张医生没有再追问。他戴上听诊器贴在巫马知秋的胸口,听了三秒钟就皱着眉移开了——肺部的湿啰音密集得像雨打芭蕉,每一次呼吸都在把血水和炎性渗出液搅成泡沫。
心脏跳得飞快,每分钟大概一百六十次以上,那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泵送已经濒临失控的循环系统。
"体温?"
"腋下四十度二。肛温还没测。"
"测。准备冰毯、冰帽,物理降温先上,但不能降太快——"张医生的手已经在做静脉穿刺了,但巫马知秋的血管因为高热和脱水而瘪下去,针尖扎了两次都没回血。
他换了位置,在手背上找到一根细小的蓝色静脉,第三次终于成功了。透明的输液管里滴进了抗生素和退热药,沿着导管缓缓注入女孩体内。
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血氧饱和度九十一,还在往下掉。张医生让人把氧流量调大,又看了一眼胸片——肺部的阴影已经覆盖了左下肺叶和部分右肺叶,那是感染灶迅速蔓延的迹象。
"叫ICU备床。"他头也不抬地吩咐,"感染指标出来了吗?"
"还没,抽血刚送检。"
"催。"
他在下达指令的同时,双手没有停——清创、换药、重新评估骨折部位的稳定性。当他触碰到巫马知秋左臂那道被铁管砸断的位置时,昏迷中的女孩终于有了反应。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干燥的嘴唇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几乎是气音的一声:"……疼……"
"疼就对了。"张医生沉声说,手上的动作却放轻了一些,"疼说明神经还在。"
他处理完体表的伤口,又让人把冰帽扣在女孩头上。
冰凉的凝胶紧贴着滚烫的头皮,巫马知秋的身体猛地哆嗦了一下——那是一种无意识的、被外力刺激导致的肌体反应,但因为高热已经烧空了所有的能量储备,那哆嗦只持续了两三秒就消散了,她瘫软在急救床上像一条没了骨头的鱼。
但她的嘴唇还在动。
张医生凑近了听。那嘴唇翕动着,反复吐出一个词,或者说一个名字——"未晞"。
"未晞?"他问旁边的护士,"她家里有叫这个名字的吗?"
护士摇头:"送她来的人什么证件都没给,只留了一个电话和一个名字。那姑娘说她叫司徒兰因,说病人是巫马家的。"
张医生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巫马家的。
四大家族里的巫马家。
那个传说中产业遍布半个新京、在医疗和生物制药领域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巫马家。
这个身上带着铁管砸出来的伤、父亲把她交给绑匪的八岁女孩,是巫马家的少主。
他沉默了两秒,继续手上的工作。
"ICU床位准备好了吗?"
"好了。二楼的四号病房,那边单独隔了一间负压室,可以控制感染。"
"送上去。"
担架车再一次被推起来。轮子在走廊地面上滚动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哗啦啦的,急促而规律。
巫马知秋被推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司徒兰因从椅子上站起来看了她一眼。
那女孩的脸被冰帽遮了大半,只露出下半张脸,苍白的嘴唇、小巧的下巴,还有从冰帽边缘漏出来的几缕薄荷绿色的湿头发。
司徒兰因想喊一声,但看着推车的护士脚步匆匆的样子,她最终只是攥紧了口袋里那颗橘子糖,又重新坐了下来。
巫马知秋被推进了负压隔离室。
那是一个大约十五平米的小房间,四周是干净的白色墙面,墙角有一台紫外线空气净化器在嗡嗡地运转,顶灯的冷白色光均匀地洒在病床和周围的仪器上。
监护仪、呼吸机、输液泵、负压吸引器——这些设备围成一圈,把她小小的身体框在中间,像某种复杂的、精密的祭祀仪式。
她被转移到病床上。床单是那种反复高温消毒后变得有些发硬的白色棉布,带着一股淡淡的漂白水味道。
护士脱掉了她那件完全湿透的旧T恤,给她换上干净的病号服——对她来说太大了,袖口垂下来盖住了指尖,领口能露出小半个肩膀。
她躺在病床上,像一具被海浪冲上沙滩的人偶。
薄荷绿色的头发散落在白色枕头上,颜色对比鲜明得让人心悸。因为脱水和高热,她的脸小了一圈,颧骨被衬得更明显,下巴尖尖的,从侧面看过去像是随时会碎掉的瓷器。1
大大写得太上头了,想接着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