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盏,他摸黑爬上六楼,掏钥匙的时候手抖得插了三次才对准锁孔。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积尘和干透的颜料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站在门口,没有开灯。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把画室里的轮廓照得影影绰绰。
画架上还绷着一张没画完的画——白安安的侧脸,只勾了一个轮廓,五官还是空白的。
墙角的颜料管干成一截一截的硬疙瘩,画笔插在笔筒里,毛刷硬的像钉子。
他走到墙边,抬手摸到一根拉绳。他拽了一下,顶灯亮了——是一盏旧式的日光灯,启动时闪了几下才稳住,惨白的光把整个画室照得像一间停尸房。
墙上挂着三十七幅画。
每一幅都是白安安。
十九岁的、二十岁的、二十一岁的……一直到二十四岁的。
她笑着的、低头的、侧身的、逆光的。他在那些画里把她画成了一个他想象中的、爱着他的人。
每一笔都精细得近乎偏执,连她耳垂上一颗小痣的位置都丝毫不差。
他站在那些画前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从最左边那一幅开始,一幅一幅地摘下来。
他摘得很慢。每摘一幅,墙上就留下一道矩形的、颜色略浅的印痕——那是画框常年遮挡形成的色差,像某种褪了色的伤口。
画幅堆在他脚边,一层一层地叠起来,白安安的脸被压在下面,渐渐看不见了。
他摘到最后一幅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那幅画画的是十九岁的白安安,坐在窗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头发染成金色。
她侧着头,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对谁笑。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的样子——当时她以为自己看的是陈屿舟,但巫马云鹤坐在她对面,固执地把那道笑容据为己有。
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久到他觉得眼眶发酸,鼻腔里涌上一股酸涩的热流。
然后他把它也摘了下来。
三十七幅画,整整齐齐地叠在脚边。他低头看着那厚厚的一摞,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自己的膝盖里。
画室里很安静。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嗡嗡声,窗外有一辆夜行的卡车驶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他咬着牙关把那些破碎的东西堵在喉咙里,堵得牙龈发酸,腮帮子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在那堆画旁边蹲了很久。久到他的腿麻了,久到日光灯因为老旧而闪烁了两下又稳住。
最后他站起来,把那摞画抱到角落,找了一卷旧报纸盖在上面。
然后他走到画架前,拿起一支还勉强能用的铅笔。
他找了张新纸——是一张没裁过的素描纸,边角有点卷。
他把纸夹在画板上,握着铅笔,手指僵硬地落在纸面上。
他画了第一笔。
是眉毛。细细的、带着一点点弧度的眉毛。
他在画一个八岁女孩的侧脸——她仰头看他时,棕色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没有怨恨,没有责怪,只有一声轻轻的"父亲"。
他画了很久。
画完那张素描的时候,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把画室的轮廓重新勾勒出来。
他低头看着纸上那个小小的、仰着脸的侧影,铅笔线条还有些生涩和颤抖——他的手三年没好好画画了,肌肉记忆还在,但精细控制力已经退步了很多。
他把画从画板上取下来,小心地放在桌面上。
然后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接来电,来自巫马萧,来自巫马惊澜,还有一个陌生号码——他来不及细看,先拨了巫马知秋的号码。
依然是无法接通。
他又拨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机械女声,冰冷而礼貌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他放下手机,重新看着那张素描。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了。晨曦把窗帘染成暖粉色,画室里悬浮的灰尘在光线中变成细碎的金色粒子。
那幅画上的女孩仰着脸,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已经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
巫马云鹤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画纸上她的脸颊。
"知秋,"他对着那张画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父亲去找你。"
他站起来,把那幅素描小心地卷好收进外套内袋里,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依然很暗。但他没有再摸黑扶着墙壁走——他踩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下,步伐比昨晚稳了一些。
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把楼梯的轮廓切成明暗交替的横条。他走过那些横条,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回响。
他走到一楼的时候停了一下,推开单元门。
外面的空气是新鲜的、带着清晨露水和桂花香气的。
太阳刚从东边楼群的缝隙间升起来,光线是柔软的浅金色。街上已经有早起的人在遛狗、买早餐、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
这个世界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依然在按部就班地运转。
巫马云鹤站在单元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那团堵了三年的东西没有被那口气冲散,但它松动了一些——像是被晨光照到了一个它从未被照到的角落。
他掏出手机,回拨了那个陌生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的、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种他不太能准确描述的、介于疲惫和警觉之间的调子。
"喂?是巫马云鹤吗?"
"我是。"他攥紧了手机,"你是——"
"我叫司徒兰因。你女儿现在在新京三院,急救科转ICU了。她受了伤,感染高热,昏迷了十七个小时。"
巫马云鹤的手指猛地收紧。手机壳在他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咔"声。
"她——她活着?"
"活着。"司徒兰因顿了一下,"但如果你还想见她的话,我建议你现在就来。有些事你得当面跟她说——如果她醒得来。"
巫马云鹤挂了电话,拔腿就跑。
他跑过老城区的街道,跑过临江路的梧桐树荫,跑过那些他无数次醉醺醺走过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街角。
晨风在他耳边呼啸,吹乱了他刚刚打理过的头发。口袋里那张素描纸随着他的跑动轻轻拍打着他的胸口,像是在催促。
他跑到医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新京三院的白色大楼在晨光里反射着耀眼的光,急诊大厅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让他恍惚了一瞬。他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着那扇自动门开开合合,忽然觉得脚步很沉。
他走进去。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某种微弱的、医院特有的金属气息。
他在前台报了名字,护士看了他一眼,指了指二楼。
"负压四号病房。但她还在昏迷,不能探视太久。"
"我知道。"他说。
他走上二楼。走廊很长,两侧的墙是浅绿色的,脚下是淡灰色的地板。他的皮鞋踩在上面声音很轻,被走廊里的白噪音吞没了大半。
他走到四号病房门口,透过门上那扇小小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那间病房很小,被仪器环绕着。正中间的病床上,一个小小的身体蜷缩在白色被单下面,薄荷绿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捧被揉碎的月光。
她的脸上戴着氧气面罩,透明的塑料罩覆盖着大半张脸,让她的五官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那么小。
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监护仪上的波形在证明她还活着。
巫马云鹤的额头抵在玻璃窗上。冰凉的玻璃贴着他的皮肤,那一点凉意顺着额头渗进去,像是要把他脑子里那些沸腾的、扭曲的东西冷却下来。
他看了很久。
久到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开了又关了,久到阳光从东侧的窗户移到了正中的位置,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移动的光带。
他始终没有敲门进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那扇小小的玻璃窗,看着病床上的女儿。她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胶布下面能看见细小的血管。
她的指尖微微蜷着,像攥着什么东西——是一颗橘子糖。玻璃纸在监护仪的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暖色。
她把那颗糖攥得很紧。
巫马云鹤的喉咙里涌上一阵酸涩的热流。他用力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
他就那样站着,站着,站着。
朝阳变成了正午的日光,日光又从白变黄,开始往西斜。
他始终没有进去。
不是不想。是还不敢。
他欠她太多。那颗糖、那声"父亲"、那条巷子里她转过身走向绑匪的背影——那些东西压在他胸口上,沉得他迈不动步子。
他需要先把自己重新拼起来,哪怕拼得不够完整,至少得能站起来,能亲手把那颗橘子糖递到她手里,说一声"对不起"。
他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张素描的卷边。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下了楼梯。
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的阳光里拉得很长。白衬衫被晨风跑出的汗浸透了,贴在背上,让他的肩胛骨显得更瘦、更突兀。但他走路的步子比昨晚稳了,一步接着一步,没有再摇晃。
他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下,侧过头,往四号病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那扇门关着。
他的女儿在门后面睡着。
他得先把自己缝好。
然后回来见她。
他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光。那道光从他指缝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慢慢放下手。
然后他朝一个方向走去。
那方向不是"深渊"。
是画室。
风从梧桐树梢穿过来,带着桂花最后的甜香。他的影子在身后的地面上越拉越长,和无数路人的影子交叠又分开,像一滴墨水落进清水里,缓缓地、耐心地晕开。
而医院那扇小窗后面,薄荷绿色头发的女孩依然在沉睡。
她的呼吸比昨天更深了。监护仪上的数字在安静地跳动着,绿色的波形平稳而有节律,像一枚永不疲倦的秒针,一下一下地、固执地往前走。
她在攒力气。
他也在攒。
总有一天,他们会在某一段阳光里重新面对面站着。到那时候,也许什么都还来得及。
也许。
风继续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