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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公堂反咬,众口铄金

锁雁

秋日的日头斜斜挂在天际,将两人与一众被缚山匪的影子拉得很长。萧烬珩肩头伤口还在渗血,外衣被暗红血渍浸透,每走一步都牵扯皮肉,可他依旧牢牢看顾着身侧的沈辞。沈辞一路沉默,方才山谷里萧烬珩流血的画面反复在脑海盘旋,沉重的愧疚沉沉压在胸口。

一行人回到县城,山匪直接押入巡检司大牢。萧烬珩先寻医官简单包扎肩头伤口,而后立刻升堂审讯。酷刑尚未动用,山匪早已被山谷一战吓破了胆,没费多少功夫便全盘招供,供词清清楚楚,写明是周乡绅拿出重金,雇佣他们在幽谷埋伏,伺机加害沈辞。

拿到这份供词,证据确凿。萧烬珩当即派遣差役,前往周府捉拿周乡绅。

周乡绅被带上公堂之时,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反倒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他跪在堂下,听完山匪的供词,忽然放声大笑。

“差官,这都是他们胡乱攀咬!这群山匪本就是亡命之徒,为了减轻罪责,随意捏造说辞陷害老夫!”周乡绅抬眼,目光锐利地转向立于一侧的沈辞,高声开口,声音刻意放大,好让堂外围观的百姓尽数听见,“真正危险之人不是我,是他沈辞!诸位不妨想想,此人来历不明,一身杀伐武艺藏于书生皮囊之下!今日山谷之中,他出手制敌,招式狠辣,招招奔着夺人性命而去!今日只是对付山匪,来日若是心生歹念,这一城百姓,谁能抵挡?”

堂外本来只是好奇围观的百姓,听见这番话,顿时一片哗然。

小城百姓本就已经听过不少关于沈辞的流言,此刻周乡绅声泪俱下,刻意渲染沈辞身怀凶技、暗藏祸心,那些捕风捉影的猜测瞬间被点燃。人群之中响起细碎的议论声,一道道目光投向沈辞,怀疑、畏惧交织在一起。

“原来那书生身手这么厉害?”

“看着长得温温柔柔,没想到出手这么狠……”

“周老爷这么一说,确实吓人,来历说不清,武艺又这般强,留在城里始终是隐患。”

一句句低语飘进沈辞耳中。他静静立在那里,脊背挺直,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可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又是这样,无论证据摆在眼前,无论事端因谁而起,到最后,所有的猜忌与恐惧,都会落在他身上。

周乡绅见煽动初见成效,愈发卖力,继续高声控诉:“他伪装成柔弱书生,刻意迷惑旁人!就如同猛兽披上温顺皮毛,等待时机便会露出獠牙!今日山匪埋伏,恰恰印证此人本性阴狠!萧主事被私情蒙蔽,一味护着此人,迟早会给这座小城招来大祸!”

萧烬珩眉头紧锁,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有力,压下堂下纷乱的议论:“周某,雇凶埋伏伤人乃是重罪,山匪供词白纸黑字,人证俱在,你还敢在此颠倒黑白!沈辞出手,只为自保,不曾伤人性命,何来招招夺命一说?百姓不可轻信你的片面之词!”

“是不是片面之词,大家心中自有评判!”周乡绅转头望向围观人群,继续煽动,“他没有户籍,无根无凭!谁知道他来自何方,身负何等旧事!今日能在山谷轻易制服数名山匪,若是他心存歹意,我们谁能自保!”

人群的议论声更大了,不少百姓面露惧色,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避开沈辞站立的方向。

沈辞抬眼,望着堂外一张张带着忌惮的面孔。百年前故国覆灭之前,他也曾受过这般万众猜忌。所有人只看见他出手时的狠厉,看不见他被逼入绝境的无奈;只畏惧他一身武艺,从不肯静下心听一句他的苦衷。

心魔如同潮水,从心底翻涌而上。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死寂。辩解的话语堵在喉咙,忽然觉得疲惫万分。无论怎么解释,旁人只会相信自己心中预设的猜想。他拥有可以自保的力量,便是原罪。

萧烬珩敏锐察觉到沈辞状态不对,不再和周乡绅继续争辩,对着堂外差役沉声吩咐:“将无关百姓驱散,周某雇凶杀人,证据确凿,收押待审,等候府衙最终裁决!”

差役领命,上前押下不断叫嚷的周乡绅,驱散围观百姓。喧闹渐渐平息,巡检司大堂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人的呼吸声。

人群散去,可那些畏惧的目光、细碎的议论,依旧盘旋在沈辞脑海里,挥之不去。

“都过去了,周乡绅已经被收押,再也无法散播谣言。”萧烬珩忍着肩头伤口的疼痛,走到沈辞身边,低声安抚。

沈辞侧头看向他,目光黯淡:“人是抓了,可百姓心里的疑心还在。今日之后,全城之人都会怕我。在他们眼里,我就是披着人皮的猛兽,只要被逼急了,便会伤人。”

“那是周乡绅刻意煽动的谎言。”

“谎言说的次数多了,听的人便会当成真相。”沈辞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带着苦涩的笑,“前世,敌国朝堂人人惧我手段;今生,这座小城百姓惧我武艺。轮回一场,我依旧是那个人人忌惮的人。无论我多想安安静静提笔作画,做个寻常人,旁人看见我的第一眼,想到的永远是我的刀刃。”

萧烬珩心口酸涩,伸手想要握住他的手。沈辞没有躲开,也没有主动回应,只是任由他握着,掌心一片冰凉。

周乡绅虽被打入大牢,但他方才在公堂之上煽动出来的恐慌,已经在小城蔓延开来。不少人家叮嘱家中孩童,远远避开沈辞;往日会在河畔遇见的百姓,看见沈辞的身影,便会匆匆绕道离开。

萧烬珩本以为拿下周乡绅,所有风波便会平息。可他没有料到,人心之中生出的恐惧,远比一纸供词更难消除。户籍一事依旧悬而未决,府衙听闻公堂之上这番骚动,必然会再度审慎考量此事。

沈辞的自我封闭,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深重。他不再提出门,连庭院都很少踏足,整日待在书斋,对着空白画纸静坐,长久不肯落笔。

轮回的劫难,战场厮杀、牢狱审讯、小人构陷,一桩桩接踵而至。就算除去了始作俑者周乡绅,心魔与世人的偏见,依旧横亘在二人之间。前路漫漫,苦难尚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