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乡绅被关入巡检司大牢之后,依旧不肯善罢甘休。他清楚自己雇凶埋伏的罪名确凿,一旦府衙最终定案,轻则流放,重则判死。困在牢中,他没有放弃最后的反扑,买通前来送饭的狱卒,偷偷捎出一封书信送往府城。
信中绝口不提自己重金收买山匪一事,只大肆渲染沈辞身手可怖,性情难测,公堂之上一身慑人杀气,引得全城百姓惶惶不安。他在信里危言耸听,声称此人一日不离开本县,城中便永无宁日,迟早酿成大祸。
书信抵达府衙,恰逢府城官吏听闻小城公堂一事,本就心存顾虑。府衙当即决定,再派一名经验老道的推官,带领吏员赶赴小城复核全部案情。
而周乡绅在公堂煽动起来的恐慌,已经在街巷之间持续发酵。百姓们本就容易听信流言,经过周乡绅一番渲染,再加上人们口口相传,沈辞的形象被越传越可怖。原本只是一句“身怀武艺”,传到最后,变成了杀人如麻的凶徒隐于城内。
不少人家终日惴惴不安,生怕沈辞突然发难,伤及家小。有人牵头,悄悄联络邻里,打算联名上书府衙,恳请官府将沈辞驱逐出境。
短短两日,一纸请愿文书,便收集到上百户百姓的手印。
这一日午后,萧烬珩正在巡检司和府衙派来的推官核对山匪案卷宗。外面忽然一阵喧闹,数十名百姓捧着请愿书,聚集在巡检司门前,齐齐跪地,高声恳请官府驱逐沈辞,保全县城安宁。
“恳请大人,将此人逐出本县!”
“此人来历不明,身怀凶技,留在此地我们日夜难安!”
呼喊声此起彼伏,回荡在巡检司门前长街。
消息很快传到宅院。沈辞正在书斋静坐,听见院外差役匆匆来报,说百姓集体请愿驱逐他,握着画笔的手指猛地一顿,墨汁滴落在雪白画纸之上,晕开一团漆黑。
他放下笔,缓步走到院门口,隔着木门,远远听见长街上百姓的呼喊。一句句请求驱逐的话语,清晰地飘进耳中。
前世,故国覆灭,他孤身入敌为质,举国上下,人人视他为刺向大曜的利刃,人人提防他、畏惧他。他本以为轮回转世,放下家国仇恨,放下权谋算计,便能寻一处安静小城,伴着山水笔墨度日。可如今,不过短短数月,小城百姓同样视他为祸患,联名上书,要将他赶走。
轮回一世,兜兜转转,他依旧是那个不被世间容纳的人。
沈辞缓缓转身,走回书斋,安静坐在案前,眼底一片死寂。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寒凉。所有想要好好活下去的念头,一点点被这万民请愿的寒意吞噬。
不多时,萧烬珩匆匆赶回宅院。推官已经收下百姓的联名请愿书,此事性质骤然加重,不再只是私人诬告,而是一地百姓集体诉求,府衙不得不慎重对待。
推开书斋门,萧烬珩看见沈辞安静坐在案前,纸上一团墨渍刺眼。沈辞抬眸看向他,神色平静得可怕,仿佛这件事和自己毫无干系。
“外面的事,你听说了?”萧烬珩走到他面前,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连日办案、肩头旧伤反复,再加上突如其来的万民请愿,压得他心力交瘁。
沈辞轻轻点头,淡淡开口:“他们想要我离开。”
“是周乡绅留下的流言煽动,百姓被恐惧蒙蔽,并非本心。”萧烬珩想要解释,“我会去劝说民众,也会向推官陈述全部真相,不会任由一纸请愿书定你的去留。”
“劝说得动吗?”沈辞浅浅一笑,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上百户人家按下手印,他们心中认定我是祸患。人心一旦生出恐惧,便很难被道理说服。前世大曜满朝文武惧怕我,如今这座小城百姓惧怕我。无论我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他们心底的忌惮。”
“可我信你。”萧烬珩伸手想去触碰他的脸颊。
沈辞微微偏头,避开了。“你的信任,对抗不了一城人的恐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院外枯黄的树梢。秋风萧瑟,落叶飘零。“或许,离开这里,才是最好的选择。我若是走了,百姓安心,周乡绅也没有继续构陷的由头,你也不必因为我,一次次和府衙、和全城百姓对立。你本是受人敬重的巡检主事,不该因为我,不断陷入纷争。”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扎进萧烬珩心口。“你要独自离开?府衙禁令还在,你不能离开本县。况且,你要去往何处?孤身一人,前路茫茫。”
“禁令,是可以改的。若是我主动离开,他们或许愿意撤销限制。”沈辞声音平静,“去哪里都好,只要不在此地,不再给你招来麻烦。前世战场之上,我们身不由己分离;今生太平岁月,却要被市井流言、万民请愿逼迫分开。想来,这便是我们逃不开的轮回劫数。”
萧烬珩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沈辞的手腕,力道坚定,不肯松开半分:“我不会让你独自离开。劫难我们一同扛,从荒原破庙,到小城风波,我们一路走到现在,我不可能在此刻放手。就算全城百姓都对你心存畏惧,我也会站在你身边。”
可沈辞的心,已经被这一纸万民请愿书冻得冰凉。他知道萧烬珩心意赤诚,可一城人的恐惧如山,单凭一人之力,难以撼动。
另一边,巡检司内,府衙推官仔细翻阅请愿文书,眉头紧锁。他单独召见萧烬珩,语气凝重:“萧主事,案情我已知晓,周乡绅雇凶之罪证据确凿。但如今百姓人心惶惶,联名上书,此事已经关乎地方安定。就算沈辞没有犯罪,可民怨难平,府衙极有可能做出决断,勒令沈辞限期迁出本县。”
萧烬珩心头一沉。他最害怕的局面,终究还是来了。
牢狱之中的周乡绅,听闻百姓联名上书,心中狂喜。哪怕自己身陷囹圄,只要能逼走沈辞,他这一局,便不算全盘皆输。
小城之内,人心惶惶。府衙的决断悬而未决,萧烬珩竭力奔走斡旋,沈辞的心一点点归于沉寂。前世隔着家国沙场,今生隔着满城人心。轮回的虐恋,苦难依旧层层叠加,不曾有半分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