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检司公堂一事过后,府衙下达禁令,沈辞不得擅自离开本县。一纸无形枷锁,将他困在这座小城之内。
往日里他还会独自去往河畔写生,如今却大多闭门不出,整日静坐在书斋之中。案头摆放着空白画纸,砚台里墨汁凝了又研,可落笔寥寥,尽是枯山寒水,不见半分鲜活暖意。心魔始终缠绕不散,周乡绅在公堂之上那句“杀伐气质”,如同细密的针,时时刻刻扎在他心底。
萧烬珩看在眼里,满心焦灼。巡检司公务繁忙,他只能尽量压缩琐事,抽出空余时间陪着沈辞。眼见沈辞日渐消沉,他想起城郊有一处幽谷,溪水潺潺,枫林漫山,人迹罕至,少有人来。
“我带你去城郊山谷走走吧。那里僻静,没有外人打扰。”萧烬珩坐在沈辞身侧,轻声提议,“不必作画,只是吹吹风,看看红叶,散散心。府衙禁令只是不许离开本县,城郊山谷仍在境内,不算违令。”
沈辞抬眸,眼底一片浅淡荒芜,沉默许久,才轻轻点头。他本不想出门,不愿承受旁人若有若无的打量,可看着萧烬珩眼底的担忧,终究不忍拒绝。
消息很快落入周乡绅耳中。他一直派人盯着宅院动静,听闻二人要去往城郊幽谷,心中立刻生出歹计。那山谷两侧山壁陡峭,林木茂密,最适合藏匿人手。他拿出重金,联络了盘踞在山谷外围的一伙山匪,吩咐他们埋伏在林间。
周乡绅打的算盘十分阴毒:若是山匪出手袭击,沈辞被逼之下展露武艺,失手伤人,便可再次上报府衙,坐实他凶徒的罪名;若是山匪下手狠辣,直接伤了沈辞,更是一了百了。就算萧烬珩武艺高强护住沈辞,这场伏击,也足够证明此地凶险,反过来指责萧烬珩不顾安危,私自带可疑之人出入荒山野岭。
重金许诺之下,山匪当即应下,连夜潜入幽谷两侧密林,隐蔽身形,静静等候猎物上门。
第二日清晨,天色晴好,秋阳透过枝叶洒下柔和光斑。萧烬珩备了简单干粮与水囊,牵着沈辞的手,缓步往城郊山谷而去。一路行来,远离城镇喧嚣,耳边只剩下鸟鸣与溪水流动之声。漫山红叶层层叠叠,随风轻轻摇曳。
沈辞走在林间,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弛。他停下脚步,望着眼前连绵的枫林,指尖轻轻抚过一片飘落的红叶。
“很美。”沈辞低声喃喃。
“你若是喜欢,我们可以多待一会儿。”萧烬珩站在他身侧,目光温柔落在他身上,“这里没有官吏盘问,没有市井流言,只有山水。不必强迫自己,放下所有思虑。”
沈辞微微颔首,正打算继续往前走,忽然,头顶林间传来一阵树枝晃动的轻响。
萧烬珩神色瞬间一凛,猛地将沈辞一把拉到自己身后护住。
“小心!”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从两侧密林一跃而出,手中握着砍刀木棍,直朝着二人扑来。一共七八名山匪,杀气腾腾,堵死前后退路。
“有人埋伏!”萧烬珩低声提醒,腰间长刀出鞘,寒光一闪,横在身前。
沈辞躲在他身后,方才片刻的安宁瞬间碎裂。骤然遭遇伏击,前世无数次遇刺、战场被围的记忆轰然爆发。耳畔仿佛响起厮杀呐喊,眼前重叠着当年故国死士与敌军合围的画面。
他呼吸骤然急促,指尖不受控制地颤动,袖下双手本能摆出攻守架势。刻在魂魄里的战斗本能再次苏醒,心底那股蛰伏已久的戾气缓缓翻涌上来。
萧烬珩提刀迎上前,长刀翻飞,格挡山匪劈来的兵器。他身手强悍,短短片刻便击退两人,可山匪人数众多,轮番围攻,一时难以尽数制服。
一名山匪避开萧烬珩的阻拦,绕到侧面,挥刀直扑沈辞。
“沈辞!”萧烬珩分心之下,肩头被木棍狠狠砸中,一阵钝痛传来。
沈辞瞳孔微缩,来不及多想,身形骤然旋身,侧身避开刀锋。指尖顺势扣住对方手腕,微微用力,只听一声惨叫,山匪手中砍刀脱手落地。沈辞手肘顺势顶向对方心口,力道克制,没有下死手,可那股干脆利落、一击制敌的招式,依旧是沙场搏杀的路数。
可就在制住那人的一瞬间,沈辞脑海一片轰鸣。
他又动手了。
哪怕只是自保,没有夺人性命,可这熟悉的招式,骨子里涌出的冷绝,都在提醒他——他依旧是那个双手染血的质子。
恍惚这一瞬,另一名山匪抓住空隙,举棍朝着沈辞后脑砸来。萧烬珩见状,不顾肩头伤势,快步冲来一刀隔开木棍,一脚将山匪踹翻在地。
“别分心!”萧烬珩高声提醒。
沈辞猛地回神,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两人背靠背而立,一同应对剩余山匪。萧烬珩肩头已经渗出鲜血,染红衣衫,沈辞瞥见那抹血色,心口骤然一紧。
他不想让萧烬珩为保护自己受伤。
这个念头压过心底的自我厌弃,沈辞收敛心神,不再犹豫。两人配合之下,不多时,一众山匪尽数倒地,被牢牢制住。
山谷之中重归安静,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红叶散落一地,被踩踏凌乱。
萧烬珩收刀,立刻转身看向沈辞,伸手扶着他的双肩:“有没有受伤?”
沈辞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萧烬珩肩头渗出的血迹上,脸色一点点发白:“你受伤了。都是因为我。若不是周乡绅一直针对我,我们不会遇上埋伏,你也不会受伤。”
“不是你的错,是周乡绅歹毒。”萧烬珩抬手,想要抹去他脸上沾染的尘土,肩头一动,便扯到伤口,疼得微微蹙眉。
沈辞看见他蹙眉,心头的愧疚与自我否定汹涌袭来。前世,多少人为他卷入纷争,流血牺牲;今生,萧烬珩一次次因为他,陷入险境,承受伤害。
仿佛只要和他在一起,磨难、刺杀、构陷便会接踵而至。他就是祸源。
“或许……当初你就不该留在我身边。”沈辞声音轻轻发颤,眼底蒙上一层灰败,“跟着我,只会不断遭遇祸事,不断受伤。前世是战场生死,今生是小人暗算。轮回一世,我依旧只会带给你灾祸。”
萧烬珩心头一震,紧紧攥住他的手腕,不肯松开:“沈辞,不要这么想。劫难是小人带来的,不是你。我选择陪在你身边,无论前路是风波还是险境,都是我心甘情愿。”
被制服的山匪瘫在地上,此刻已经吓得不敢动弹。萧烬珩压下肩头疼痛,打算押着山匪返回县城,交由巡检司审讯,顺藤摸瓜,坐实周乡绅雇人行凶的重罪。
可沈辞的心,已经蒙上厚厚的阴霾。山谷枫林再好,也挡不住暗处袭来的杀机,更消不掉他心底根深蒂固的念头——他是灾厄,凡靠近他之人,皆会受难。
秋风穿过山谷,卷起满地残红。这场埋伏,虽然没能伤到二人,却再次撕开沈辞好不容易平复的心防。周乡绅这一步狠棋,终究还是伤到了他。1
文笔细腻到让人忍不住反复品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