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拐进面馆。店面不大,摆了七八张桌子,这会儿人不多,只有靠里的一桌坐着两个低头吃面的中年人。季骁扬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拿了菜单翻开,翻来翻去翻了两遍,拿不定主意。
顾逾淮坐在他对面,把菜单接过来,扫了一眼,跟老板娘点了两碗牛肉面,又加了一碟凉拌黄瓜。

你怎么知道我要吃牛肉面。
季骁扬把菜单放回去,撑着下巴看他。
你每次都点牛肉。

我什么时候每次都点牛肉了。

初中到现在,面馆你只点牛肉。

季骁扬张了张嘴,没话了。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和几片炖得软烂的牛肉。季骁扬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吸溜进嘴里,烫得嘶了一声,但嚼得很快。顾逾淮吃得不紧不慢,偶尔夹一筷子凉拌黄瓜,偶尔拿纸巾擦一下碗边溅出来的汤渍。
季骁扬吃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逾淮。
顾逾淮抬起眼。

你说白屿岑那种人,
季骁扬的筷子搁在碗沿上, 面汤的热气糊在他脸上,

如果哪天真有人要动安泽岚,他会怎么样。
顾逾淮嚼完嘴里的黄瓜咽下去,放下筷子。
你不会想知道的。

季骁扬看着他。
半年前他在警局坐了四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

顾逾淮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那还是江清辞打别人。如果是有人动安泽岚——

他没说完。
季骁扬也没追问。他低头把碗里剩下的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大半。放下碗的时候打了个嗝,自己先笑了一声。

你这人,
他拿纸巾抹了抹嘴,

说话老说一半。
说全了你也不一定想听。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听。
顾逾淮看着他,没说话。他的目光从季骁扬的眉眼移到嘴角,又移回来,很慢。
你想听什么。

季骁扬被这句话问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碗,手指捏着筷子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碗底的汤渍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我想听,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今天在奶茶店的时候你为什么一直在看手机。
顾逾淮把筷子搁下。
因为我不知道往哪看。

季骁扬抬起头。
顾逾淮的表情还是平的,但那双没被镜片遮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转,像是一潭静水底下有暗流在动。他往前微微倾了一点,手臂搭在桌沿上,离季骁扬的距离近了一截。
你一直在看他们,

顾逾淮的声音很轻,
我不敢看你。

季骁扬的耳朵尖腾地烧起来了。他往后靠了一下,脊背撞上椅背,发出一声闷响。他别过脸去看窗外,面馆的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外面的街灯和人影都糊成一团模糊的光。

你——
他卡住了。
顾逾淮没追。他坐回原来的位置,拿起纸巾擦了擦手,站起来去柜台结了账。回来的时候季骁扬还坐在那儿,耳朵红透了,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攥着筷子没放。
走了。

顾逾淮站在桌边看他。
季骁扬把筷子往桌上一丢,站起来。两个人出了面馆,晚风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季骁扬缩了一下脖子。
顾逾淮走在他旁边,书包带子单肩挂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走了几步,他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很自然地碰了一下季骁扬的手背。
一触即分。
像白屿岑在操场上碰安泽岚手背那样。
季骁扬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顾逾淮的步子也慢了一点,两个人并排走在路灯下面,影子在地面上挨得很近。
走到一个岔路口,季骁扬家往左,顾逾淮家往右。以前每次走到这儿,季骁扬都会头也不回地往左一拐,丢下一句“明天见”。顾逾淮会站在路口看他走远,然后往右拐。
今天季骁扬在岔路口停住了。
他偏过头看顾逾淮。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在脚底下,短短的两团。

你明天,
他开口,声音有点干,

早上别买包子了。
顾逾淮看着他。

我明天去接你。
季骁扬说完这句,耳朵又红了,但没别开脸,

早点起,别让我在楼下等。
顾逾淮看了他两秒。然后他嗯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季骁扬听见了。

走了。
季骁扬往左一拐,步子比平时快,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顾逾淮还站在岔路口,书包带子垂在腿侧,路灯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浅色的边。他抬手冲季骁扬摆了摆。
季骁扬转回头,继续走。步子轻快起来,运动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他走了十几步,忽然听见后面有脚步声——不快不慢的,跟在他身后。
他偏过头。
顾逾淮走在他旁边半步的位置,书包带子在腿侧晃着。

你家不是往右吗。
送你到家我再回去。

季骁扬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他把头转回去,盯着前面的路,嘴角压了压,没压住,翘了一点起来。
两个人并排走在路灯下面。影子在地面上跟着他们,挨得很近,偶尔交叠,偶尔分开。
街上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响。
走到季骁扬家楼下,他停了。顾逾淮也停了,站在他旁边,抬头看了看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到了。
嗯。

季骁扬站在单元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没有掏钥匙的意思。顾逾淮也没走,两个人就那么在楼道口站着。

那你,
季骁扬偏头看他,

回去路上小心。
嗯。


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

季骁扬又站了两秒,终于转身掏钥匙开了单元门。他走进去,带上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顾逾淮还站在路灯下面,书包带子垂着,冲他摆了摆手。
季骁扬关上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顾逾淮今天在奶茶店看手机的那张照片——他刚才趁对方不注意偷偷拍的,画面里顾逾淮侧着脸,镜片上映着窗外暖白色的灯光,嘴角那条线平得没什么起伏。
季骁扬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然后把屏幕锁了揣回口袋。他抬头往楼上走,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一层一层地暗下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到了。

季骁扬站在三楼家门口,低头打了三个字。

明天见。
发完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掏钥匙开了门。屋里没开灯,他踢掉鞋往沙发上一倒,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没看。但他知道是顾逾淮回的。
大概是“嗯”。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季骁扬把手臂搭在眼睛上,耳朵尖在黑暗里还泛着一点红。他躺了很久,直到手机第三次震了一下,才终于翻过身来,把手机举到眼前。
屏幕上三条消息。
到了。

明天几点。

别又迟到。

季骁扬盯着最后那条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手机丢到茶几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