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斜对面那家奶茶店亮着暖白色的灯,玻璃门上挂着一串风铃,傍晚的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靠窗那排高脚凳上,季骁扬正捧着杯冰奶茶,吸管咬得扁扁的,眼睛却一直没往奶茶上看,而是斜斜地穿过玻璃窗,跟着巷口那两个刚走过去的身影。
顾逾淮坐在他旁边,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的柠檬水,杯子外壁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淌,在杯垫上洇出一小圈湿痕。他戴着那副细框眼镜,手里拿着手机,拇指偶尔划一下屏幕,划得很慢,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看。
季骁扬咬着吸管,含糊地开口:

你看他俩。
顾逾淮没抬头:
看见了。


走个路都能走出那种氛围来。
季骁扬把吸管从嘴里吐出来,用吸管头戳了戳杯底的珍珠,

松手松开得那么自然,一看就是练过的。
顾逾淮翻了一页手机屏幕,没接话。
季骁扬偏头看他。顾逾淮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件白色的T恤,领口干净得没有一点褶。没戴眼镜的时候他整个人偏冷,戴了眼镜反而柔和下来,睫毛在镜片后面安安静静的,嘴角那条线平得没什么起伏。
季骁扬看了他两秒,把视线收回去,盯着自己那杯奶茶里最后一颗没吸上来的珍珠。

诶。
嗯。


你刚才在巷口那边,都看到了吧。
顾逾淮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偏头看了他一下。他的表情很平,但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看到了。

那你觉得——
季骁扬顿了一下,手指捏着吸管来回转了两圈,转得杯盖上的塑封都起了褶子。
觉得什么。


就……他俩这样,
季骁扬含含糊糊地比划了一下,

你觉得……
他没说下去。
顾逾淮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到桌上,手指搭在柠檬水的杯壁上,指尖被冰水浸得泛着一点红。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季骁扬把奶茶杯往桌上一搁,吸管弹了两下。他偏过头去看窗外,路灯已经亮了,巷口那家便利店的门开着,方老板正弯着腰把一箱新到的牛奶往冰柜里码。街面上行人不多,三三两两地过着。

就是觉得……
他声音低了一点,

他俩挺好的。
顾逾淮嗯了一声。

白屿岑以前不是这样的
季骁扬盯着便利店门口那个弯着腰的身影,

你那时候还没跟我们一起玩,你不知道。他小学那会儿一个人,谁跟他说句话他都爱搭不理的。放学就是回家,第二天接着上学。我们喊他出来打球他都懒得出来。后来白叔叔去世之后,白屿岑…
顾逾淮安静地听着。

幸好安泽岚来了。
季骁扬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

白屿岑开始会笑了,会跟人说‘等一下’了,会在放学路上慢悠悠地走了。以前他走路快得很,跟赶场似的。
他顿了顿。

我就想吧,要是哪天安泽岚不在了……
他没说完,自己先摇了下头,把这后半句甩掉了。
顾逾淮把那杯柠檬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垫上又添了一圈水痕。
他不会。


什么?
白屿岑不会让安泽岚不在。

季骁扬偏头看他。顾逾淮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定下来的事。

你怎么知道。
顾逾淮没答。他拿起手机,划了两下,屏幕上是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照片——大概是前几天放学路上,隔着一段距离拍的。画面里白屿岑走在前面,安泽岚在后面半步的位置低头看手机,白屿岑的头偏了一点,朝后侧的幅度很小很小,小到如果不去量那个角度,根本看不出他是在确认安泽岚有没有跟上。
季骁扬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靠回椅背上

白屿岑啊白屿岑,
他往椅背上一靠,仰头看着奶茶店天花板上那盏暖白色的吊灯,

你也有今天。
顾逾淮没接话,只是把柠檬水端起来喝了最后一口。杯底的冰块化了大半,柠檬片蔫蔫地沉在底下。
季骁扬又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椅子腿蹭在地砖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响。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奶茶杯,三步两步走到门口的垃圾桶前面丢了,回头冲顾逾淮扬了扬下巴。

走了。
顾逾淮站起来,把柠檬水杯也丢进垃圾桶,跟上他。
两个人出了奶茶店。傍晚的街面上路灯已经全亮了,橙黄色的光把柏油路面照出一层淡淡的暖。人行道上的行人稀稀疏疏的,有人遛狗,有人拎着菜篮子往家走,空气里混着路边小吃摊飘过来的油烟味和晚风里那点凉丝丝的潮气。
季骁扬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晃着。顾逾淮走在他旁边半步的位置,书包单肩挂着,垂下来的带子在腿侧轻轻摆动。
走到一个路口,红灯亮了。两个人并排站住,面前的车流一辆接一辆地过去,车灯拖成一道道白色的线。
季骁扬偏头看了一眼顾逾淮的侧脸,又把头转回去看红灯。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闭回去了。
顾逾淮偏过头看他。
想说什么。


没什么。
你刚才在奶茶店就一直看我。

季骁扬的耳朵尖动了动:

我什么时候看你了。
顾逾淮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那双没被镜片遮住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季骁扬认识他太久了,知道那种“没什么情绪”底下是什么——他在等。
红灯跳成绿灯。后面的行人开始往前走,有人从他们旁边绕过去。季骁扬没动,顾逾淮也没动。

我就是想……
季骁扬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运动鞋的胶底在地上蹭了一下,

你说白屿岑和安泽岚。
嗯。


他们俩那样。
哪样。

季骁扬偏过头看他,眼神有点复杂,像是在脑子里找词,找了半天没找着合适的,最后挤出三个字。

就,那样。
顾逾淮看着他,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很淡的弧度,他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迈步往前走。
季骁扬愣了一下,跟上去。

你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
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你嘴角动了。
顾逾淮没理他,步子不快不慢地往前走。季骁扬跟在他旁边,越跟越觉得不对劲,绕到顾逾淮前面倒着走,盯着他的脸。

顾逾淮。
嗯。


你是不是在想什么。
在想你什么时候能学会好好说话。

季骁扬噎了一下。他转回身来跟顾逾淮并排走,闷着头走了几步,忽然开口:

我就是觉得他俩挺好的。
你已经说过了。


我知道我说过了。
季骁扬的声音有点闷,

我就是……你让我说完。
顾逾淮没打断他。

他俩那种好,不是那种天天腻在一起的好。
季骁扬偏过头看着路边的树影,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碎碎的,

就是那种,你走快了会等他,你走慢了会追上去。然后安泽岚会在水房看他一眼,白屿岑会在巷子里拽一下书包带子。别人看着好像什么都没说,其实什么都说了。
他顿了顿。

我就觉得,这样挺好的。
顾逾淮安静地走着,步子没变快也没变慢。
季骁扬低着头,盯着地面上被路灯拉长的影子——他自己的影子旁边是顾逾淮的影子,两条影子在人行道上并排着,偶尔交叠,偶尔分开。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奶茶店窗外看到的那一幕:安泽岚回头,白屿岑攥着书包带子不撒手,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在夕阳里站着。那种氛围他隔着一条街都能感觉到。
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顾逾淮。
顾逾淮正看着前方,眼镜后面的眼睛很平静,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镜片内侧。他的步子很稳,和季骁扬一样快,不快不慢,像是一直就在这个位置上。
季骁扬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是一颗石子丢进水里,没溅起什么水花,但涟漪在慢慢散开。
他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前方的路。
走了大概几十米,经过那家便利店。白屿岑已经不在门口了,方老板在收银台后面理货架,橘猫趴在门口的台阶上,尾巴慢悠悠地扫着地面。便利店旁边的巷子口黑漆漆的,只有巷尾那一点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墙面拐角处画了一小片模糊的橘色。
季骁扬的脚步慢了一下。
顾逾淮跟着慢了。
季骁扬偏头看他:

你饿不饿。
还行。


那边有家面馆,新开的,我前两天路过看见的。
你想吃?


不是我想吃,
季骁扬的耳朵尖又红了,

就……问你饿不饿。
顾逾淮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季骁扬的侧脸映得线条分明,他偏着头的角度有点僵,眼睛没看顾逾淮,落在面馆招牌上那串亮着的暖黄色灯珠上。
吃。

季骁扬的表情松了一下:

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