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课是语文,老班在台上讲文章,底下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和抄笔记的沙沙声。白屿岑在记笔记,笔尖走得稳,但写到了一个词的时候顿住了——"情人"指恋人、互相爱慕的人,不分已婚未婚。他看了一眼这个词,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两下,然后划掉了重新写了一行。
安泽岚正在低头抄黑板上的注释。他抄到某一行时笔停了一下,因为那行注释里恰好也出现了同一个词。他盯着看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写。
坐在前排的江清辞把这一切看在余光里。他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落下去过,像一只发现了什么有趣秘密的小狐狸。
第三节课课间,陆闻州终于憋不住了。他把白屿岑堵在走廊拐角,压着嗓子问:
你俩今天怎么回事?吵架了?


没有。
白屿岑靠在墙上,声音淡淡的。
那你俩今天一上午一句话没说?


说了。
说了几句?

白屿岑想了想:

……三句。
三句!你们平时一上午能说三十句!

陆闻州炸了,
还说不吵架?

白屿岑偏过头看走廊尽头的窗外,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沉默了一会儿,下颌线的弧度微微绷着,像是在斟酌什么。

没吵,

就是……有点小事。
陆闻州狐疑地眯起眼:
什么小事能把你俩搞成这样?你欺负他了?

白屿岑的耳根刷地红了。他别过脸去,用后脑勺对着陆闻州:

……没有。
陆闻州看到他耳尖那抹颜色,愣了整整三秒,然后像被什么击中了天灵盖,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我操,你俩该不会是——


闭嘴。
白屿岑终于转过头来,那双淡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罕见的窘迫和警告。
陆闻州硬生生把后面半句话咽了回去,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藏不住了——眉毛挑到发际线,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他拍了拍白屿岑的肩膀,用一种"我懂了我不问了但我真的懂了"的表情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回头冲白屿岑竖了个拇指。
白屿岑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下午第二节课结束后安泽岚去接水。水房在走廊尽头,排队的人不多。他拿着杯子站在队伍里,从校服兜里拿出饭卡。卡套前面是透明的,印着学校统一的绿色底纹和姓名栏。没有人会翻到背面去看——那是一块不透明的磨砂塑料,和所有人的一样。
他用拇指从卡套背面轻轻一顶,一张塑封好的三寸照片便从夹层里滑出来,落在掌心。照片上是白屿岑在沙发上睡着了的侧脸,毯子盖到胸口,嘴角微微放松,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
塑封膜上有很多细细的划痕,像被反复看过很多次。
他低着头,目光定定地落在照片上,队伍往前挪了两步,他也没动,直到后面的人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这才回过神,把照片重新塞回卡套背面,饭卡揣进口袋,整套动作很轻,像在藏一件不能被别人看见的东西。
手抽出来的时候在兜口停了一下,又按了按,确认它还在。
他走到饮水机前接水时,感觉到身后有人站到了他旁边。他没偏头,但余光里看到了灰色卫衣的袖口。
白屿岑站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也没看他。两个人并排站在水房门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鞋尖前。
安泽岚拧好杯盖,转身要走。经过白屿岑身边时,他的袖子被轻轻拉了一下。
力度极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出来。但安泽岚停了。
白屿岑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水房门口那盆绿萝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低很低:

……放学等我。
安泽岚攥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嗯。

然后两个人一个往左一个往右,错身走开了。水房门口的阳光照着两串脚印,一串往教室,一串往楼梯口,各自消失在不同的方向。
教室里江清辞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他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嘴角的弧度在午后的阳光里细不可察地弯了弯。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时,天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一层薄薄的橘金色。教室里人走得很快,没一会儿就空了大半。陆闻州今天倒是很识趣,收拾书包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临走前拍了拍白屿岑的肩膀,表情复杂地说了句
那什么……你俩好好聊

然后拎着书包就跑了。
江清辞也走得不慢,他站起来朝后排的方向笑着挥了挥手:

屿岑哥,泽岚哥,我先回去了——
然后脚步轻快地出了教室门,连头都没回。
教室里只剩下白屿岑和安泽岚。
白屿岑在座位上坐了两分钟,才站起来把书包拉链拉上。安泽岚已经站在过道里等他了,背靠着窗台,手里攥着手机,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云上。
白屿岑走过去,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走吗?

安泽岚把手机收进口袋,先迈出了步子。
白屿岑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出了校门。傍晚的街道上人流已经散了大半,夕阳在身后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地贴在地面上,偶尔交错又分开。安泽岚走在前头,白屿岑跟在后面半步的位置,两个人都没说话,但步伐的节奏是一致的。
拐过两条街,转入一条窄巷的时候,安泽岚的脚步没有慢,继续往前走。巷子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外墙,墙根爬着青苔,头顶电线上挂着几片枯叶子。这个时间段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响。
白屿岑的脚步忽然慢了。
他看着前面安泽岚的背影——藏青色的校服外套,书包带子在肩头微微晃动,后脑勺的头发被风掀起一小撮又落下去。他看了两秒,然后伸出了手攥住了安泽岚书包带子的末端。
力度很轻,但书包被往后带了一下,安泽岚的步子被拽得顿住了。他回过头来,夕阳从巷口照进来,在白屿岑身后铺了一地暖光,把他的轮廓镶了一层金红色的边。
白屿岑站在那儿,攥着书包带子没松手。他的脸被逆光遮了大半,但安泽岚能看到他下颌的线条微微绷着,喉结动了一下又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条不太直的线。

……你今天都没理我。
声音低低的,不像他平时那种冷淡平淡的语气。尾音往下坠着,带一点含糊的嘟囔,像一只被冷落了一整天的大型犬终于憋不住开口了,话里那点委屈藏都藏不住。
安泽岚看着他,眨了眨眼。
那不是你…

白屿岑把书包带子攥得更紧了一点,指节泛着一点白。他偏过头去不看安泽岚,侧脸的线条在逆光里显得比平时柔和,耳尖那一抹红色在夕阳里格外明显。他的嘴唇动了动,又挤出一句:

早上你也没等我一起走。
安泽岚想起来了。今天早上他出门时确实走得快了一些,陆闻州跑在前面喊他,他就跟着出去了,没有像平时那样站在门口等白屿岑锁门。

水房的时候你也不看我。
那声音更低了,低到安泽岚差点没听清。白屿岑说完这句话,把脸别得更开了,露出后颈那一小截绷紧的线条。
安泽岚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低着头站在夕阳里,一只手攥着别人书包带子的末端不撒手,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嘴角抿着,睫毛微微颤着。他比安泽岚高出半个头,但此刻整个人从肩膀到脖颈的线条都往里收着,像一只又高又大的什么动物把脑袋埋进爪子里的样子。
安泽岚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忽然觉得白屿岑这样很可爱。那种感觉从胸口涌上来,温热的、酸软的,像含了一颗慢慢化开的糖。他的嘴角弯起来,弯着弯着压都压不下去了,耳根也跟着染了一层淡粉。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
白屿岑还别着脸,但能感觉到安泽岚靠近了。他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微微松了一点,但没有撒开。
安泽岚又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之间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上被夕阳镀的那层细碎的金色。
他踮起了脚。
嘴唇很轻地碰了一下白屿岑的嘴角。
白屿岑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攥着书包带子的那只手彻底松开了,僵在半空中。安泽岚的嘴唇只碰了一下就退回去,落回脚跟站着,脸已经红透了,但嘴角那个笑没收住。
……现在理你了。

安泽岚的声音有点发飘,眼睛不看白屿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白屿岑站在原地。那只松开书包带子的手慢慢垂下来,指节在裤子侧缝上蹭了蹭,像是找不到该放哪。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瞬温软的触感,唇角那个被碰过的地方热乎乎的。
他看着安泽岚低下去的脑袋和发红的耳尖,过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不算。
安泽岚抬起头,眼睛瞪圆了一点:
什么?


你今天一天没理我,
白屿岑的声音还是低低的,但比刚才平稳了一点点,像是挤出了最后一点理直气壮,

一下——不够。
安泽岚看着他。他站在原地,逆着光,耳尖红透了但脸上努力摆出一副"就是不够"的表情,睫毛在夕阳里颤着,喉结又动了一下。
安泽岚没忍住,笑了出来。他往前又凑了半步,踮起脚来在白屿岑的嘴角另一边又亲了一下。这次比刚才那个稍微长了一点点,落下去的时候他的睫毛轻轻扫过白屿岑的颧骨,痒痒的。
退开时两个人的鼻尖快要蹭到。
够了没?

声音带着笑,粉红一直蔓延到脖颈。
白屿岑看着他。夕阳从巷口洒进来,把安泽岚的睫毛染成金色,那颗泪痣被镀了一层细碎的光,他歪着头等自己的回答,嘴角带着那抹藏不住的笑意。
白屿岑伸手,把安泽岚被风吹到脸上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腹蹭过那片发红的皮肤时带起轻微的痒。

……够了。
安泽岚笑得更开了,伸手攥住了白屿岑那只手指:
那回家。我饿了。

白屿岑嗯了一声,手指反扣住他的。两个人并肩往巷子深处走,夕阳在身后把两条影子拖成很长很长的两道,在地面上挨着彼此,慢慢走出了巷口的光。
巷口外面就是通往出租屋的路了。两个人自然而然地松开了手,前后隔着半步的距离,一前一后地走着。安泽岚掏出钥匙走在前面,白屿岑跟在后头,两个人脸上都还挂着一点没完全消下去的红。2
这糖也太好磕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