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挤出来。白屿岑推开门,安泽岚坐在床头,膝盖上摊着一本小说,低着头在看。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目光从书页上方越过来,落在白屿岑身上,然后笑了一下。
回来了。

白屿岑把外套脱了挂到椅背上,走过去坐到床沿。安泽岚把书合上放到床头柜上,身体往他那边倾了倾。白屿岑偏过头看他,鼻尖差一点就能蹭到对方的鼻尖。
累不累?


还好。
吃晚饭了没?


吃了个面包。
白屿岑顿了顿

方叔给了一盒你喜欢喝的牛奶,布丁,还有几个新品让你尝尝。
方叔又给你塞东西了。

白屿岑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安泽岚脸上。暖黄色的灯把他整个人的轮廓都罩得柔柔的,睫毛在眼底投着浅影,那颗泪痣像一滴将落未落的墨。白屿岑伸出手,拇指很轻地碰了一下那颗泪痣,指腹擦过眼角的皮肤,又收回来。
安泽岚被他这个动作弄得眨了一下眼,随即眯着眼笑了,伸手攥住白屿岑的手指握在手心里: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白屿岑反手扣住他的手指,两人的十指交握在一起。白屿岑的手比安泽岚的大一圈,指节上有陈旧的薄茧,他把安泽岚的手拢在掌心里,拇指来回磨蹭着他的手背。
安泽岚任他握着,侧过身来面对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白屿岑的呼吸轻轻拂过安泽岚的眉心。
今天江清辞跟我说了会儿话,

他好像挺好奇我们的事。

白屿岑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就问了我拍照片和咱俩怎么认识的,别的没问。

安泽岚笑了笑,
你别总跟防贼似的防着他,他就是个小孩。


他不是小孩。
白屿岑的声音淡下来。
安泽岚愣了一下,偏头看他:
什么意思?

白屿岑沉默了一会儿。他握着安泽岚的那只手没有松开,拇指的摩挲也停了。他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指上,像是在看什么需要时间辨认的东西。

他和我小时候住对门,
白屿岑开口,语速不快,

他家……情况比较复杂。他小时候就挺会来事的。
安泽岚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但他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白屿岑抬起眼,

以前那个样子,我认得出来。
安泽岚眨了眨眼。他想了片刻,然后攥了攥白屿岑的手指:
你是说,他——


不知道。
白屿岑打断他,

我只是提醒你。
安泽岚没再追问了。他把白屿岑的手拉到嘴边,嘴唇碰了一下他手背上那道创可贴的边缘,很轻很轻,像一只蜻蜓点水。
知道了,

声音温温的,
我会注意的。但你今晚先别想这些了,去洗个澡睡觉吧。

白屿岑嗯了一声,站起来往卫生间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安泽岚一眼——安泽岚已经重新靠回床头了,被子拉上来盖住腰,手里又拿起了那本小说。暖黄的灯光照着他低垂的眉眼,他翻了一页,嘴角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白屿岑收回视线,走进卫生间关上了门。
水声响起来。安泽岚从书页上抬起眼,往卫生间的方向看了看,又落回书页上。但他没有真的在看字,目光虚虚地落在纸面上停了好一会儿。
白屿岑洗完澡进来时安泽岚闭着眼,好像睡着了。
白屿岑掀开被子躺进去,动作很轻。他侧过身,从后面贴上来,手臂穿过安泽岚腰侧的弧度,把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安泽岚被他圈住,迷迷糊糊地往后蹭了蹭,后背贴紧白屿岑的胸膛,温热的触感隔着两层薄薄的睡衣布料传过来。
白屿岑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下巴搁在安泽岚头顶发旋的位置,鼻息落在发丝间。他能感觉到安泽岚的呼吸节奏慢慢变缓变深,后颈那一小截皮肤贴着锁骨,温热的、柔润的,像一块被体温焐暖的玉。
他闭着眼睛,把呼吸放轻放慢。手指搭在安泽岚小腹前,隔着睡衣轻轻搭着,没用力。
起先只是感觉到一点细微的燥热从腰腹间升上来,白屿岑皱了皱眉,没动。他试图把注意力放到别处去——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楼道里不知道哪户人家的狗吠了一声、自己睫毛扫在安泽岚头发上的细碎触感——但那些都没用。温热的身躯就在他怀里,缩成合拢的弧度,后背贴着他的前胸,臀部恰好贴着他小腹的位置。
他往后挪了一点。
安泽岚在他怀里动了一下,大概是被他这后撤的动作弄醒了,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人又往后靠了靠,重新贴紧。
白屿岑僵住了。
安泽岚身上那件睡衣是很薄的棉质面料,隔着两层布料,体温和那些柔软的轮廓清清楚楚地印过来。白屿岑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往后再退了一点,这次动作更大了些。
安泽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感觉到白屿岑往后退的动静,偏过头想看他:
屿岑?

不够看,蹲蹲下一章。
白屿岑没说话。他的喉结动了动,手臂松开了环抱的姿势,整个人往后挪了挪,隔着一段距离僵硬地平躺着。
安泽岚翻过身来面对着他。黑暗中只能勉强看清轮廓,白屿岑的下颌线条绷得有点紧,嘴角抿成一条直线,眼睛看着天花板。
安泽岚眨了眨眼,困意还没完全消散:
你怎么了?


……没事。
白屿岑的声音低了两度,比平时更闷,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安泽岚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指尖碰到白屿岑的胸口,隔着睡衣触到他有些发烫的皮肤:
你发烧了?怎么这么烫——

他的手指往下滑……
然后停住了。
黑暗中两个人都安静了那几秒。安泽岚的手指悬在那儿,僵了半拍,然后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了回去。
白屿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腰腹以下的位置,动作僵硬得像个生锈的机械。他偏过头去,脸对着黑暗,耳朵尖在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里泛着明显的红。
安泽岚的脸也烧了起来。他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在黑暗里发亮的眼睛。那颗泪痣被被子遮掉了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各自过快的心跳。
白屿岑闭了闭眼,声音比刚才还要低,低得几乎听不清:

……对不起。
安泽岚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的声音从布料底下传出来:
……你道什么歉。


……
又是一阵沉默。两个人都没动,保持着中间隔了两拳的距离,被子中间鼓着空荡荡的一小片。
过了好半天,安泽岚把被子从脸上拉下来一点,侧过身重新朝向白屿岑。他在黑暗中伸出一只手,摸索到白屿岑搭在被子外面的手背,轻轻碰了碰。
……没事,

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你……你平时又不会……今晚可能太累了——


……你别说了。
白屿岑别着脸,耳尖的红蔓延到了脖颈。
安泽岚被他这句话逗得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气音从鼻子里漏出来。那声笑在安静的黑暗里显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枕头上。
他攥了攥白屿岑的手指:
睡觉吧。明天还上课。

白屿岑没应,但手指慢慢回扣住安泽岚的,握在手心里。两个人中间还是隔着那两拳的距离,谁也没往前凑。
安泽岚先闭上了眼睛,睫毛安静地垂下来。但嘴角那一丝笑没有彻底消散,弯弯地挂在脸上,在那条细路灯光里若隐若现。
白屿岑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呼吸慢慢平复了,心跳也从刚才的疾速里缓下来。他手心里还握着安泽岚的手,拇指无意识地蹭了蹭对方的手背,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感觉到怀里的人悄悄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两拳的距离缩成了一拳半。安泽岚的呼吸已经均匀了,像是真的睡着了,但这个无意识的动作让他嘴角的线条微微松了一下。
白屿岑终于伸出手,重新环住安泽岚的腰。他这次只是把人虚虚圈着,没搂那么紧。下巴抵在安泽岚头顶,鼻尖埋进发丝里。

……睡吧。
声音极小,像是只对自己说的。
安泽岚在他怀里动了动,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把他搂得更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