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屿岑没立刻回答。他弯腰从收银台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纸箱,开始往货架上补货,动作很稳,一件一件摆得整整齐齐。
他跟我在一块住着,

我盯着他。


江清辞!!在你家?那小子跟你住了一个屋檐底下,安泽岚也在。你身边有个安泽岚,——白屿岑你脑子让雨泡发了?
……事情有点复杂。


复杂你大爷!
季骁扬彻底炸了,

他把你当驴使你还——
季骁扬,小声点

顾逾淮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温和但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力度

你盯得住吗?
季骁扬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烦躁,

屿岑,安泽岚也在,你盯得住一个江清辞?
白屿岑放货架的手停了一下。
季骁扬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更低:

我不是要管你,我就是……你上次那事之后,我……
他没说完。但白屿岑知道他要说什么。
季骁扬是在怕。怕白屿岑又一个人扛,怕半年前那场雨夜重演,怕白屿岑再在警局里坐四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
白屿岑把最后一盒牛奶摆上货架,直起身来,偏头看着季骁扬。
我知道。

季骁扬没接话,顾逾淮也没接话。冰柜的嗡嗡声和关东煮的咕嘟声填满了空间,冷柜的玻璃门上凝着一层白雾,外面的街灯透进来,模模糊糊的。
最后季骁扬先开了口。他站直身子,把校服拉链拉到顶,伸手拍了拍白屿岑的肩膀,力道很重。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但你要是再一个人扛,我跟你没完。
白屿岑没躲,也没应。季骁扬收回手,转身往门口走,经过顾逾淮身边时偏了偏下巴,示意他跟上。顾逾淮把手里的水瓶放回收银台上,跟着季骁扬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季骁扬停下来,回头看了白屿岑一眼。白屿岑还站在货架旁边,蓝色的围裙叠在收银台上,校服袖子卷到手肘

你那个创可贴,

安泽岚给你贴的吧。
白屿岑低头看了看手背,创可贴的边角按得平平整整。
嗯

季骁扬嗤了一声,没什么恶意。

你俩好好的,

别让那小子搅了。
门铃响了,季骁扬和顾逾淮一前一后出了便利店。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柏油路面上交叠在一起。

你刚才干嘛拦我。
你没看出来白屿岑不想说了?


我——
他要是想说,半年前就说了。

顾逾淮的声音很平,
他今天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堵了江清辞,他怕你出事。但他没打算把全部的事都倒出来。

季骁扬沉默了几秒。

那江清辞……
离他远点。

顾逾淮偏过头看他,
你答应我。

季骁扬对上他的目光。顾逾淮没戴眼镜的时候,眼睛看起来比平时冷,但此刻那点冷底下有东西在翻,像水面下被风吹动的暗流。

行。

我离他远点。
顾逾淮看了他两秒,收回视线,迈步往停自行车的地方走。
顾逾淮已经走到自行车边上了,正弯腰开锁,后脑勺对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后颈上,那一小截皮肤白净净的。
季骁扬跨上自行车,脚撑在地面上,回头看他。

那你坐后面。
顾逾淮看了那辆破自行车两秒,后座上的漆掉了一半,露出一块锈。他没说什么,侧身坐上去,手没地方扶,就搭在季骁扬腰侧。季骁扬的后背僵了一瞬。

你手——
没地方放。


你不会扶着车座?
车座是斜的。

季骁扬咬了一下牙,没再说什么,蹬上踏板。自行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巷子,拐上大路。顾逾淮的手搭在他腰侧,没用力,但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掌心的温度透过来,温温热热的。季骁扬骑了一段,忽然没头没脑地冒了一句:

你明天别又提前起来去买包子。
为什么。


我说了我买。
你起不来。


我起得来!
你上次说七点,八点才到。


那是意外——
上上次也是。

季骁扬不说话了。他闷头蹬车,耳根烧得厉害。顾逾淮坐在后面,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尖,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像被晚风吹开的一道细纹。自行车穿过两条街,拐进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季骁扬把车锁在楼下,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昏黄黄的,照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到了六楼门口,季骁扬站定,转身看顾逾淮。

到了。
嗯。


那我走了。
嗯

晚上十点二十,便利店里的客人已经散干净了。方老板从后仓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半截账本,朝收银台方向喊了一声:

小白,今天早点回去吧,我关门。
那行,方叔,我先走了

白屿岑把手里那本物理竞赛题集合上,笔帽扣好,试卷折整齐塞进书包侧兜。他站起来,把校服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搭在臂弯里,绕过收银台往门口走。

这个牛奶拿着,泽岚爱喝这款,
方老板从冷柜里拎出一提玻璃瓶装的牛奶递过来,又指了指收银台旁边那个纸袋,

这几个是新品,回去给泽岚尝尝,还有那个小陆,也给他留一份。
白屿岑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纸袋里装着几盒新到的酸奶和一袋新口味的薯片,旁边还塞了两盒布丁——方老板记得陆闻州上回在店里念叨过这个。
方叔,又拿。


临期的,不拿也扔。
谢谢方叔。


谢什么,
方老板摆摆手,已经开始在门口翻打烊的牌子,

路上看路,别又跟上次似的看手机不看车。
白屿岑嗯了一声,推开便利店的门走出去。风铃在身后叮当响了一下。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雨后的夜风带着湿漉漉的凉意灌进领口,他缩了一下肩膀,把校服外套穿上,拉链拉到顶。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
夕阳把半边天烧成橘粉色,海平线上浮着一层碎金似的光。一个少年站在沙滩上,微风吹起他额前的发丝,有几缕被光染成了浅淡的金色。他没看镜头,侧着脸望着远处那片正在下沉的落日,嘴角弯着一个极轻的弧度,泪痣在暖调的光里像一滴不小心落上去的墨。整个人被余晖裹着,柔和得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彩。
白屿岑盯着那张屏保看了几秒。拇指在屏幕边缘蹭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拎着方老板给的东西往家走。
街面上的积水映着路灯,碎成一片一片的橘色光斑。他踩着那些光斑往前走。
三楼的门锁是老式的防盗门,钥匙插进去转两圈才能打开。他推门进去时屋里安安静静的,玄关的灯亮着,留给他的一盏。鞋柜边上摆着他那双拖鞋,鞋尖朝外摆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被人放好的。
他弯腰换了鞋,把塑料袋拎到厨房放进冰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