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泽岚坐在沙发上翻校报的样刊,眼镜搁在鼻梁上,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页边做批注。江清辞写完作业,把笔搁下,在单人椅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泽岚哥,你和屿岑哥是怎么认识的?
安泽岚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江清辞,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眨,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不好意思,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太想细说的糗事。
你想听?

他把红笔放下,把校报合上放到茶几上,往沙发靠背里靠了靠,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他想了想,像在挑一个不那么丢人的说法。
两年前暑假,我那时候……其实挺惨的。

安泽岚说得很慢,语气很平,像是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我从家里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一个双肩包,里面装了两件衣服和一点零钱。没地方去,就在街上晃了几天。

江清辞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走到那条巷子口,就是便利店旁边那条。天快黑了,我饿得不行,又不敢进便利店,身上钱不够。就在门口站着,不知道该去哪儿。

安泽岚顿了顿,偏头看了看窗外,暮色已经快落尽了。
然后屿岑出来了。他那天应该是刚下班,穿着便利店的围裙,手里拎着一袋垃圾。他出来倒垃圾,看到我站在门口。

他看了我一会儿,什么也没问。就把我领进去了。

安泽岚说到这里,笑了一声,
方叔在柜台后面,看到我进来也没问,给我倒了一杯热水。屿岑从货架上拿了一个面包放在我面前,然后就回收银台后面继续上班了。他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我吃完了那个面包,坐在便利店窗边的小桌旁,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方叔要关门的时候,屿岑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看了我一眼,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走吧。’

安泽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就这两个字。没问我家在哪,没问我叫什么名字,没问我要不要帮忙。就是‘走吧’。我当时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但我跟上去了。

他把我带回了这间屋子。屿岑把沙发收拾出来给我睡,自己回房间了。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他已经在厨房里了,煮了一锅泡面,里面加了两个鸡蛋。

他不太会做饭。到现在也不大会。但那锅泡面,是我那几天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所以你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把你留下来。
江清辞说,声音不大,像是随口的一句总结。
安泽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我没问过。


为什么不问?
安泽岚想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亮了,橘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他脸上打了一层柔和的底色。
因为他在。

他说,声音很轻,
他在就行了。我不用知道为什么。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校报翻开,红笔在手指间转了一下。
屿岑这个人,你问他为什么做一件事,他多半自己也说不清。他做事就是做事,想做就做了。


那你呢?

你也是想做就做了?
安泽岚的笔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江清辞,嘴角弯了弯,那颗泪痣在灯下像一滴将落未落的墨。
我啊。

我是。

江清辞看着他。安泽岚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很亮,语气很平,没什么多余的起伏。但江清辞听出来了——那两个字底下有东西,很沉的、很笃定的东西。像是安泽岚早就把这件事想明白了,想得很清楚,不需要再解释。
江清辞垂下眼,把作业本翻到下一页。

挺好的。
安泽岚笑了一下,没再接话,低头继续批他的校报。
客厅安静下来。只有陆闻州房间里隐约传出来的说话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两个人在同一盏灯下各做各的事,一个看校报,一个写作业,中间隔着茶几上散落的几本课本和一盒打开的笔。
晚上九点多,安泽岚去洗澡了,江清辞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他手里转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练习册,但笔尖好半天没落下去。客厅很安静,只有卫生间里隐约传出的水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
他转着转着笔,忽然停了。
笔杆抵在指腹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收紧了五指。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客厅角落里挂着的那个相框上——那是三个人在便利店门口的合影,白屿岑站在中间,安泽岚站在他左边,陆闻州站在他右边,三个人都在笑。安泽岚笑得最放松,眼睛弯弯的,泪痣在照片里像一个小逗号。
江清辞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收回视线,把笔重新转了起来。
水声停了。
卫生间的门开了,安泽岚擦着头发走出来。他穿着宽松的居家服,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看到江清辞还坐在客厅里,笑了一下:
还没睡?


这就睡了。
江清辞合上练习册站起来,冲安泽岚弯了弯眼睛,

泽岚哥晚安。
晚安。

安泽岚往卧室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过头,
冰箱里还有草莓,你要是饿了可以吃。

江清辞笑着点了点头。安泽岚推门进卧室,门关上了。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江清辞站在沙发旁边,没有立刻躺下。他偏头看了看那扇关上的卧室门,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他躺到沙发上,把被子裹好,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晚安。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1
感觉这章的氛围好暖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