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第一天,季骁扬就闲得发慌。
白屿岑和安泽岚去海边旅游了,走之前季骁扬还去车站送了一趟,看着白屿岑一手拎着行李箱一手牵着安泽岚进站,安泽岚回头冲他挥了挥手,白屿岑连头都没回。季骁扬站在车站广场上骂了一句“有异性没人性”,然后掏出手机准备找顾逾淮打游戏。
消息发过去,过了十分钟才回。
有事。


?

你什么时候有事过?
顾逾淮没再回。
季骁扬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觉得不对劲。顾逾淮这个人,从初中认识起就是随叫随到的。季骁扬打球他递水,季骁扬打架他善后,季骁扬肚子饿了他能从书包里摸出一包饼干。这么多年,季骁扬从来没听过顾逾淮说“有事”。
他打过去一个电话,响了很久,接了。

你在干嘛?
在家。


那我过去找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随你。

季骁扬挂了电话,骑上他那辆破自行车就往顾逾淮家蹬。顾逾淮家在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季骁扬爬上去的时候气喘吁吁,敲了敲门,等了半分钟才开。
顾逾淮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打理,散在额前。没戴眼镜。季骁扬愣了一下,他很少见顾逾淮不戴眼镜的样子。顾逾淮不近视,眼镜是平光的,平时戴着显得斯文些,摘了之后眉眼反而更清楚——睫毛比季骁扬印象里的长,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有点说不出的冷淡。

你眼镜呢?
在家不戴。

季骁扬哦了一声,挤进门,熟门熟路地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可乐。顾逾淮家里永远备着可乐,因为季骁扬爱喝。
他往沙发上一瘫,灌了一口可乐,打了个嗝。顾逾淮坐在沙发另一头,拿着手机在看什么,没理他。
季骁扬开始讲白屿岑和安泽岚去旅游的事。

白屿岑那个狗东西,走之前连个招呼都不打,我发消息问他到哪了,他回了个‘嗯’。嗯?就一个嗯?我他妈是他兄弟还是他下属?”
顾逾淮没接话。
季骁扬继续讲。讲白屿岑以前多讲义气,现在谈了恋爱就六亲不认。讲安泽岚怎么怎么好,白屿岑遇到安泽岚是祖坟冒青烟。讲陆闻州昨天在群里发了他在高铁上发生的趣事。
顾逾淮还是没接话。
季骁扬讲着讲着,终于觉得不对劲了。他偏头看顾逾淮,顾逾淮正低头看手机,屏幕停留在某个页面,但手指没有滑动。他没在看手机,他只是不想看季骁扬。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哪里怪。


你不说话。
季骁扬皱起眉,

你平时也话少,但今天特别少。你是不是生气了?谁惹你了?
顾逾淮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他抬起头来看季骁扬,那双没被镜片遮住的眼睛很平,平得让季骁扬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季骁扬。


啊?
我们认识多久了?

季骁扬愣了一下:

四年多吧……初一认识的?不对,你初一转学过来的,那应该是——
四年零七个月。

季骁扬眨眨眼:

你记得这么清楚。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

季骁扬眨了眨眼。他想了想,挠了挠头:

初中?学校后门那条巷子?你被人堵了,我帮你揍了那几个人——
不是他们堵我。

顾逾淮打断他 ,
是我堵他们。

季骁扬愣住。
那几个人把我同桌的书撕了,我去找他算账。

顾逾淮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你从巷口冲进来,看都没看清楚,对着那几个人就踹了一脚。踹完拉着我就跑,跑到学校门口才停下来,问我‘你没事吧’。

季骁扬张了张嘴。
我当时不认识你。

但你拉着我跑了三条街,你当时说‘以后我罩着你’。

季骁扬挠了挠后脑勺:

那不是……那不是以为你被欺负了嘛。
后来呢。

后来我就跟着你了。你跟着白屿岑,我跟着你。你去哪我去哪。你打球我看书包,你打架我打电话叫白屿岑,你肚子饿了我知道你爱吃校门口那家酱肉包子,每天早上提前十分钟到校给你买。

季骁扬的喉结动了动。
你跟白屿岑混的那阵子,我帮你查过多少人,你自己还记得吗?

季骁扬挠了挠头:

你不是……你不是一直在帮我查人吗?你不是因为我跟白屿岑熟才——
我查人是因为你让我查。

顾逾淮打断他,
我认识白屿岑,是因为他是你朋友。我跟你去便利店,是因为你去。我在这条街上待着,是因为你没走。

顾逾淮的声音还是平的,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
你说‘逾淮你帮我查查这个人’,我就去查。你说‘逾淮你帮我盯着这个店’,我就去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我——
你也没有问过我,为什么愿意。

季骁扬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顾逾淮看着他。那双没戴眼镜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烧。他的嘴唇抿着,下颌绷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冷得多。
四年零七个月。


什么?
从我认识你那天到现在,

四年零七个月。

季骁扬的脑子转不动了。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被顾逾淮从那句“四年零七个月”里掏出来,扔在他面前。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顾逾淮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是暑假的下午,阳光白晃晃地照着对面的楼顶,几只鸽子从电线上扑棱棱飞起来。
白屿岑解散圈子的时候,你跟我说‘以后就跟着屿岑,他去哪我去哪’。我说好。白屿岑退圈那天,你在天台上坐了一晚上没说话,我陪着你坐。你问白屿岑为什么退,他说他捡了个人。你说白屿岑这样就对了,该过好日子了。然后你回家路上什么都没说,走到我家楼下才开口,说‘逾淮,以后就剩咱俩了’。

我说‘嗯’。

顾逾淮停了一下。
你说‘你也好好读书,咱们一起考大学’。我说好。

季骁扬的呼吸浅了一点。
顾逾淮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不高不低,
白屿岑跟安泽岚在一起的时候,你跟我说‘屿岑有人了,咱们少打扰他’。我说好。

他偏过头。侧脸在逆光里显得线条分明,睫毛垂着,看不太清表情。
季骁扬,你跟我说什么,我都说好。

季骁扬坐在沙发上,攥着那罐可乐。罐身已经被他攥得凹进去一小块,铝皮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可是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顾逾淮的声音轻了一点,
你把我当什么。

季骁扬的脑子彻底空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是我兄弟啊”,但话到嘴边觉得不对。顾逾淮跟白屿岑不一样。白屿岑是兄弟,是大哥,是小时候替他出头的人。但顾逾淮——
顾逾淮是什么?
季骁扬想了半天,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每天早上到学校,课桌上放着一个酱肉包子和一杯豆浆。包子是热的,豆浆是温的,从来没有凉过。
他从来没问过是谁放的。因为他知道是顾逾淮。
他也从来没说过谢谢。因为他觉得不用说。
季骁扬站了起来。他在客厅里站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

白屿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有海浪声和安泽岚远远的说话声。

屿岑。
季骁扬的声音有点发飘,

我问你个事。
说。


你……你怎么知道安泽岚喜欢你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他跟我说的。


就……直接说的?
嗯。

季骁扬沉默了。他偏头看了一眼窗边的顾逾淮,后者还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直。

那你怎么知道你喜不喜欢他?
白屿岑又沉默了一会儿。
季骁扬,你是不是傻。


我——
你喜欢谁你自己不知道?


我不知道!
季骁扬急了,声音拔高了一点,

我就是觉得……就是觉得他在的时候我挺高兴的,他不在的时候我老想找他。他要是哪天不理我了我就浑身不得劲。今天他就没理我,我骑车爬了六楼上来找他——
那就是喜欢。

白屿岑打断他。

就这样?
就这样。

季骁扬攥着手机,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季骁扬,你自己想想,顾逾淮为什么跟着你。


他……他跟着我混啊。
他家里什么条件你知道吗?


……不知道。
他家里有钱到你想象不到。他不需要跟着任何人混。他跟着你,是因为他想跟着你。

白屿岑那边传来安泽岚的声音,远远的,像在喊他去看什么。白屿岑应了一声,然后对季骁扬说:
还有事没?


没了。
那我挂了。


等等——
季骁扬叫住他,

你……你对安泽岚说过吗?
说什么。


说喜欢。
白屿岑嗯了一声。
说过。


什么时候?
在一起那天。

季骁扬哦了一声。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制冷的嗡嗡声。顾逾淮还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