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骁扬走过去。他走到顾逾淮身后半步的地方停下来,挠了挠头,又挠了挠脖子。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烫的,耳朵尖烧得厉害。

那个……
他开口。
顾逾淮没转身。

逾淮。
顾逾淮的肩膀动了一下。
季骁扬深吸了一口气。他伸出手,从后面拽住了顾逾淮的衣角。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出来,但顾逾淮整个人僵住了。

我刚才问屿岑了,
季骁扬的声音闷闷的,从顾逾淮身后传过来,

他说喜欢就是……他在的时候高兴,不在的时候想找他。他要不理我就浑身不得劲。
他顿了顿。

你今天没理我,我骑车爬了六楼。我平时最讨厌爬楼梯。
顾逾淮没说话。

还有,
季骁扬攥着那截衣角的手紧了紧,

你每天早上给我买的包子,我知道是你买的。
顾逾淮终于转过身来。季骁扬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角,两个人离得很近。顾逾淮没戴眼镜,季骁扬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深褐色的,里面映着自己的脸。
你知道。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谢谢。


我——
季骁扬卡壳了,

我以为不用说。
顾逾淮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冷意在慢慢退下去,像一层薄冰被底下的水温化开。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极轻微的弧度,季骁扬差点没看出来。
季骁扬。


嗯。
你说这些,是想表达什么?

季骁扬张了张嘴。他感觉自己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浆糊,什么都搅在一起,搅得他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攥着顾逾淮衣角的手心全是汗。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最后憋出一句,

但你以后别不理我了。
顾逾淮看着他。

还有,
季骁扬又补了一句,

那个……包子,以后我自己买。
顾逾淮的眉毛挑了一下。

我给你买。
季骁扬说完这句话,脸腾地红了。他别过头去,盯着顾逾淮家那台旧电视机的黑屏幕,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顾逾淮笑了一声。很轻的一声,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但确实是笑了。季骁扬偏过头看他,顾逾淮的嘴角弯着,眼睛弯着,整个人从刚才那种冷冰冰的状态里化开了,像被热气蒸过的糖。
季骁扬,

他说,声音比刚才软了很多,
你过来。


干嘛。
过来。

季骁扬往前挪了半步。顾逾淮伸手,把他攥着自己衣角的那只手拿下来,握在掌心里。季骁扬的手比他大一圈,指节上有旧茧,但被顾逾淮握着的时候僵得像块木头。
四年零七个月,

顾逾淮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你让我等了这么久。

季骁扬的喉结动了动:

那……那你想怎么样。
顾逾淮抬起眼看他。那双眼尾上挑的眼睛里终于有了温度,像冬天教室里被暖气烘热的那扇窗。
名分。

季骁扬愣了一下:

什么名分?
顾逾淮看着他,不说话。
季骁扬的脑子转了三圈,终于转过来了。他的脸从耳朵尖一路烧到脖子根,整个人像一只被扔进开水里的虾。

你——你是我——
他结巴了半天,最后闭了闭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男朋友。
顾逾淮握着他的手没松,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季骁扬被那双眼睛盯得浑身发毛,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偏生那只手还被人攥着,抽都抽不回来。

你……你倒是说句话啊。
季骁扬的声音发虚。
顾逾淮偏了偏头,嘴角那个弧度还在,淡淡的,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转,像是一潭静水底下有暗流在动。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说什么?
就刚才那句。

季骁扬的耳朵尖又红了一度。他别过脸去,盯着顾逾淮家那台旧电视的黑屏幕,屏幕上映出两个人挨得很近的影子——他比顾逾淮矮一点,这么站着的时候额头刚好到顾逾淮眉骨的位置。他平时从来没注意过这个。

男朋友。
他含含糊糊地挤出来,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谁是谁男朋友?


你——你是我男朋友。
顾逾淮看着他。
过了几秒,他嘴角弯了一下。很轻的弧度,和他平时的表情差不了多少,但季骁扬看出来了。

你……你松手。
不松。


热。
你手心出汗了。

顾逾淮说,语气很平,但底下有点笑意,
紧张什么。


谁紧张了!
季骁扬拔高嗓门,声音在客厅里荡了一圈又落回来,显得特别虚。他别过脸去,脖子上的红一路蔓延到后颈,

我……我就是觉得……你得给我点时间。
顾逾淮偏了偏头:
给你什么时间。


就……
季骁扬卡壳了。他其实也不知道要什么时间。他脑子还是糊的,刚才那句“男朋友”是怎么从嘴里蹦出来的他自己都没想明白。他就知道顾逾淮握着他的手,手心是凉的,贴着烫乎乎的掌心,一凉一热,中和得刚好。

你给我点时间。我脑子转得慢,你又不是不知道。
顾逾淮看着他。
多久。


什么多久?
你给我名分,要多久。

季骁扬咬了咬牙:

明天行不行。
行

顾逾淮忽然问。
你以前叫过我什么。


啊?
你以前叫我什么,你想想。

季骁扬皱起眉。他想了想,初中的时候叫“逾淮”,后来叫“老顾”,有时候图省事直接喊“喂”。但顾逾淮问的显然不是这些。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你以前叫我……


……阿淮。
顾逾淮看着他。

那是小时候叫的。
季骁扬赶紧补了一句,

后来……后来觉得太肉麻了就不叫了。
那现在叫。

季骁扬的耳朵尖又红了一层。他张了张嘴,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他偏过头去,盯着窗外那只又飞回来的鸽子,憋了半天,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含含糊糊的

……阿淮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顾逾淮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
再叫一声。


你别得寸进尺——
季骁扬。


阿淮!
季骁扬闭着眼喊出来,喊完自己先受不了了,把脸别得更开,后脑勺对着顾逾淮。他听见顾逾淮笑了一声,这次是真的笑了,声音很轻但很明显,像风铃被碰了一下。
行了,

顾逾淮松开他的手,
不逗你了。

季骁扬的手被松开后第一时间缩回来揣进兜里。他退了两步坐到沙发上,抓起那罐被捏扁的可乐灌了一口,气泡早就跑光了,剩下温吞吞的甜水。他喝了两口觉得没意思,把罐子搁在茶几上,双手抱胸坐着,眼睛不知道往哪看。
安静了大概一分钟,季骁扬先憋不住了。

那个……逾淮。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开始什么。


就是……那个。
季骁扬比划了一下,手指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指了指。
顾逾淮放下手机,偏过头看他。
你猜。


我猜不着。
季骁扬苦着脸,

我要是猜得着还用问你?
顾逾淮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初二那年冬天,跟隔壁班的人打架,被人在后背上踹了一脚,趴在地上起不来。

季骁扬眨了眨眼。他记得那件事,那次他冲上去替人挡了一下,后背青了一大片,疼了一个礼拜。
我那天背你去的医务室,

你趴在我背上,疼得直抽气,但嘴里还在骂白屿岑‘怎么还不来’。

季骁扬挠了挠头:

那不是……屿岑那会儿被老师叫走了嘛。
嗯。

顾逾淮看着他,
你趴在我背上骂了一路,到医务室的时候我后背全是你的汗。校医给你上药的时候你疼得抓我的手,抓了整整二十分钟。

季骁扬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不对劲了。

不够看啊,还想再看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