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辞的呼吸放得很轻,轻到几乎融进了窗外的风声里。他睁着眼,看着门缝底下那条橘色的细线,一动不动。
他知道白屿岑在那间房间,知道安泽岚也在那间房间,知道他们躺在一张床上。隔了两道墙,他什么也听不见,但脑子里清清楚楚地画着那幅画面——白屿岑的手臂环着安泽岚的腰,下巴搁在他头顶,呼吸落在他发丝间。就像那天晚上他透过虚掩的门缝瞥见的那样。
江清辞的手指在被角上捻了第三圈,然后慢慢松开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躺着。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玻璃珠,折射着门缝底下那一点橘色的微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住在白屿岑对面,两家隔一条窄巷子。他经常蹲在自家门口吃冰棍,白屿岑从楼上下来倒垃圾时经过他面前,他仰着脸冲对方笑,露出一排小白牙。白屿岑那时候就没什么表情,顶多看他一眼,拎着垃圾袋往巷口的垃圾桶走。江清辞会叼着冰棍跟在后面,踩着白屿岑的影子走,一步不落。
那时候白屿岑没赶过他。
后来他搬走了。搬得很突然,他爸连夜把他和他妈塞进一辆面包车,车开的时候他扒着后车窗往后看,巷子口那盏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穿着校服,个子比同龄人高出一截。他没看清是不是白屿岑,但他希望是。
再后来他在少管所里待了半年。半年里他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一件事。
白屿岑这个人,心是软的。看起来冷,底下是软的。他在巷子里替陌生人挡刀,把流浪的安泽岚领回家,容忍陆闻州在他沙发上睡一下午,甚至对季骁扬那种咋咋呼呼的性格也能一忍再忍。他嘴上说“滚”,手上却在给人递面包;他说“别烦我”,却把喝醉的陆闻州背回家。
这样的人,只要你还站在他面前,他就不会真的不管你。
江清辞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闭上眼睛。
雨早就停了。窗外梧桐叶上的积水偶尔滴下来,砸在窗台上,啪嗒一声,啪嗒又一声。江清辞的呼吸慢慢放匀了,睫毛安静地垂着,被子底下那只手松松地搭在枕边,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终于找到地方卧下来的猫。
走廊那头,主卧的门缝里已经没有光透出来了。整间屋子沉在安静的、湿润的夜色里,像一个合拢了壳的蚌。
江清辞睡着了。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还是那个蹲在巷子口吃冰棍的小孩,白屿岑从楼上下来,手里拎着垃圾袋。他仰着脸冲白屿岑笑,白屿岑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把他嘴角沾的一点冰棍渍擦掉了。手指凉凉的,带着刚碰过垃圾袋的塑料味。梦里他没有躲,白屿岑也没有收回手。
梦里的巷子很亮,亮得有点假。但那又怎么样。
恍惚间他好像闻到了
番茄面的香气从厨房那头飘过来。
江清辞站在门口,看见白屿岑背对着他,袖子挽到小臂,正往锅里下面条。锅里番茄汤汁咕嘟咕嘟的——

屿岑哥。
白屿岑没回头:
嗯。


今天怎么想起番茄面了。
你想吃。

江清辞愣了一下。他走到白屿岑旁边,踮脚往锅里看了一眼,番茄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但闻起来是酸的、甜的、热腾腾的。

你上次做这个还是……
他掰着手指算,算到一半被白屿岑用锅铲柄敲了一下手背。
别数了,端碗。

江清辞端着碗站在灶台边上,看白屿岑把面条盛出来,又往碗里放了两个煎蛋,煎蛋的卖相不算好,形状歪歪扭扭的,很有点糊了,江清辞看着碗里的两个形状各异的煎蛋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没笑。
你笑了。


我笑了怎么了。
白屿岑端着碗往客厅走,江清辞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得像踩水坑。他伸手想帮忙,被白屿岑侧身躲开:
烫。


我不怕烫。
我怕。


你怕什么?
白屿岑没回答,把盘子放到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江清辞坐到他对面,筷子夹起一块煎蛋,咬了一口。

好吃。
白屿岑看着他,没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
看你吃。

江清辞的筷子停在半空。他垂下眼,夹了一筷子面条,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用那种很轻的、像是怕被风吹散的声音说:

屿岑哥,你以后别对别人也这样。
白屿岑没问“哪样”,只是嗯了一声。窗外有风吹进来,把窗帘掀了个角,暮色的光落在桌面上,把盘子边缘映得发亮。
江清辞低头继续吃面。他吃得很慢,好像想把这一顿饭拉得无限长。
吃完之后白屿岑收碗,江清辞跟在他后面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他洗碗。白屿岑洗碗的动作很生疏,洗洁精挤多了,泡沫从池子里溢出来,他皱了皱眉,用抹布去擦,越擦越多。江清辞笑得肩膀直抖。
你出去。


我不出去。
你在这碍事。


我就碍事。
白屿岑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淡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江清辞认得那个眼神——是“拿你没办法”的意思。他笑得眼睛弯起来,脸颊上挤出两个酒窝。
洗完碗两个人出门。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刚亮,橙黄色的光把巷子照得一半明一半暗。江清辞走在白屿岑左边,步子忽快忽慢,一会儿走到前面倒着走,一会儿又退回来跟他并肩。
你好好走路。


你管我。
摔了别找我。


摔了我就找你。
白屿岑没接话,但脚步放慢了一点。江清辞注意到了,嘴角翘了翘,没点破。他偏过头看着白屿岑的侧脸——这个人走路的姿势,插兜的角度,后颈上一颗浅色的痣——他把这些都收进眼底,像攒着一把随时可以点亮的火柴。只要白屿岑在,他就不怕。至少现在不怕。
画面一黑又来到了初中,俩人初一的时候,白屿岑都在前面,江清辞跟在后面…
怕你又把人送进医院。

江清辞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来。他笑得肩膀直抖,眼泪花都差点出来,好半天才缓过劲,喘着气说:

屿岑哥……你这张嘴啊。
白屿岑甩开他的手往楼下走。江清辞在后面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快步追上去。

哎你等等我呀——
夕阳把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楼梯上一级一级地往下延伸。江清辞的脚步声轻快而跳跃,白屿岑的则沉稳而匀速,两串脚步声交错在一起,像是某种不成调的合奏。

屿岑哥。
嗯。


如果有一天,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有人要把我带走…你会把我抢回来吗
白屿岑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着江清辞,那张侧脸还维持着笑容,但睫毛在微微发颤,像一只停在风里不肯飞走的蝴蝶。
看情况。

江清辞转头看他,眼睛里有点意外,又有点委屈:

什么叫看情况呀?
看你犯了多大罪。

江清辞愣了一拍,随即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栏杆拍出印子来。

白屿岑你有病吧——
他笑着骂了一句,眼角都笑出了水光,

我犯的最大的罪就是认识了你。
白屿岑转过身往天桥另一头走:
走了。回家吃饭。


你今天做饭吗?
嗯。


那我要吃你煮的泡面。
没钱。


那我给你钱呀。
滚。


不滚,我就跟着你——
江清辞追上去,步子轻快得像在踩水坑。天桥的另一头连着一条窄巷,巷子口有一盏路灯,灯泡忽明忽暗地闪着,像快要坏了。白屿岑走进巷子,江清辞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江清辞看着巷子尽头,铁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和他推开厨房门时一模一样的暖黄色。他站在门口,忽然迈不动步子了。白屿岑已经走了进去,背影在灯光里越来越淡。

屿岑哥——
白屿岑没有回头。

白屿岑——
铁门忽然关上了。
“砰。”
江清辞猛地睁开眼。
卧室的天花板横在头顶,灰白色的。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早晨的光,细而直,落在床尾边缘上。他的呼吸很急,胸口起伏着,指尖凉得发麻。
他躺在床上,被子裹到下巴,后背全是汗。2
老师的文笔真的很会拿捏情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