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端上来时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浮着葱花和鸡蛋花,香气满屋乱窜。陆闻州把最大那碗推到江清辞面前,板着脸:

吃。
江清辞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碗里卧着的两个荷包蛋,又抬头看了看陆闻州。后者已经别过脸去吃自己的面了,耳尖有一点可疑的红。江清辞弯了弯嘴角,拿起筷子:
谢谢。

他吃面的动静很小,筷子夹起面条时几乎没发出声音,低头喝汤时也只偶尔有一些细碎的响动。陆闻州一开始还绷着脸偷偷观察,看了半天发现这小子吃饭居然比安泽岚还斯文,顿时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只能埋头吃自己的。
安泽岚吃得很慢,面汤的热气把眼镜片蒙了一层白雾。白屿岑坐在他旁边,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到安泽岚碗里。安泽岚刚想说不用,白屿岑已经收回筷子继续吃面了,神情平淡得好像只是顺手弹了个烟灰。
陆闻州翻了个白眼: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把自己的蛋给他?锅里还有——
闭嘴吃饭。

陆闻州把筷子往碗上一搁,开始控诉:

我辛辛苦苦给你们煮面,你对我就是这个态度?安泽岚你看看他——
安泽岚正低头把那个荷包蛋夹成两半,闻言抬头,镜片后面的眼睛弯了弯:
你辛苦了,明天早饭我煮。


那说好了,我要吃煎饺。
陆闻州立刻消气了,重新端起碗吃面,还不忘补一句,

用冷冻柜里那袋,别手擀,你上次手擀的皮太厚了。
手擀的更好吃。


好吃个头,你那叫面团就汤。
我觉得还行。


你当然觉得还行,
陆闻州把面汤喝得呼噜响,

你做的那饭狗都不吃,安泽岚做成什么你都觉得是米其林三星。
白屿岑没理他,偏头看了眼安泽岚碗里还剩大半的面,伸手把对方的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把自己的空碗换过去。安泽岚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白屿岑已经低头吃他剩的那半碗面了,腮帮子嚼得慢慢悠悠的,像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江清辞端着碗看着这一幕,筷子停在半空。他嘴角还挂着温顺的笑,但那笑底下有什么东西轻轻翻了个面,像一块石头被水流冲走表面的苔藓,露出底下的冷色。
安泽岚察觉到他的目光,有点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
他……他吃不完。


他明明就是嫌你吃太少——
陆闻州在旁边拆台。
陆闻州。

白屿岑抬眼。
陆闻州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但表情明摆着在说“你等着”。
江清辞把剩下的面吃完,汤也喝干净了,捧着碗站起来:

我去洗碗。
放那儿吧,明天我来洗。


我洗。
江清辞坚持,已经端着碗往厨房走了。陆闻州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
还挺勤快……

安泽岚笑着摇了摇头,起身想去厨房帮忙,手腕被白屿岑从桌底下轻轻攥住了。他低头看过去,白屿岑没看他,另一只手正在收拾桌上的空碗筷,但拇指在他手腕内侧的脉搏上按了一下,力度很轻。
安泽岚懂了。白屿岑的意思是,不用跟过去。
他坐回去,偏头靠近白屿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白屿岑收拾碗筷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侧过头,两个人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灯影。

小时候认识的,
白屿岑的语速很慢,像在斟酌,

他搬家后断了联系。今天在巷子里碰见,他被人堵了。
安泽岚听完,哦了一声。他没追问细节,只是把手指翻过来扣进白屿岑指缝间,捏了捏:
那今晚让他睡沙发吧,明天周一,总得让他回学校报到。


嗯。
厨房里传来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细响。江清辞站在水槽前,背对着客厅的方向,手腕上翻,把洗干净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他洗得很仔细,边角反复擦了好几遍。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客厅里那两人低语的动静。
但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水流声停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脸上那个腼腆温顺的笑容已经重新挂好,妥帖得像一张撕不下来的面具。

洗好了。
他走出厨房,站在客厅边上,有点局促地搓了搓手,

那个……我睡哪里?
陆闻州从沙发上翻出一床薄被丢过去:
沙发。毯子在里面裹着,别冻死了。

江清辞接住被子,低头抱在怀里,睫毛颤了颤:

谢谢你们……真的很感谢。明天我就去找地方住,不会一直打扰你们的。
住你那个天台?

陆闻州冷笑,
你省省吧,先把这周过完再说。

他说完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我去睡了,明天早课有老何的课,迟到又得写检讨。安泽岚,白屿岑,你们俩——

他指了指白屿岑和安泽岚,做了个“别太吵”的口型。安泽岚耳根又红了,白屿岑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陆闻州趿拉着拖鞋进了一间侧卧,关门声很轻。
客厅里安静下来。安泽岚站起来,帮江清辞把沙发上的靠枕挪开,把薄被铺平:
你睡这儿,缺什么叫我,我房间就在对面。

江清辞点点头,抱着膝盖缩进沙发里,仰起脸看他时眼睛里映着灯光,亮晶晶的:

安泽岚哥,你人真好。
安泽岚被这声“哥”叫得一愣,随后笑起来:
你也是,早点睡。

白屿岑从卧室门口探出半个身子:
泽岚。

安泽岚应了一声,走过去。白屿岑在他进门后顺手把门带上了,咔嗒一声轻响。
江清辞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灯已经被安泽岚关掉了,只剩走廊里一盏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微光。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的声音细密绵长。
他抱着膝盖,下巴抵在手臂上,盯着那扇关上的房门看了很久。
沙发上有洗衣液残留的淡香,被子上有晒过太阳的味道。茶几上还剩半袋薯片,江清辞伸手拿过来,拈了一片放进嘴里嚼。脆生生的,很咸。
他嚼着薯片,嘴角慢慢弯起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亮了亮。
有意思。
那扇门后面。
那个叫安泽岚的。泪痣。戴眼镜。笑起来温温柔柔的。
还有白屿岑。
白屿岑进屋时关门的动作那么轻,像怕吵醒什么宝贝。白屿岑把他的面换到自己碗里。白屿岑攥着安泽岚手腕的拇指蹭过脉搏。
白屿岑在巷子里替他挡刀的时候,手背划破了都没吭一声。
江清辞把薯片袋子放回茶几上,躺下来裹紧被子,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雨声里,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转瞬就被窗外的雨吞没了。
有意思。
他翻了个身,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