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卧室门又开了,少年披着一件外套走出来,头发被睡得有点翘,眯着眼看客厅里的三个人。他的目光先落在白屿岑身上,确认人还在,然后转向沙发上那个陌生的、湿漉漉的少年。
江清辞放下手里的面包,从沙发上站起来,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湿头发随着动作往前甩,水珠溅了一地。

你好,我叫江清辞,
他直起身,露出一个腼腆的、带了点不好意思的笑,

今天刚转到八中,刚才在路上被几个混混堵了,屿岑哥帮了我。打扰你们了,真的很抱歉。
他的声音又轻又软,低着头,睫毛微微颤着,手指绞着毛巾的边角,像只在陌生环境里不知所措的幼崽。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他走到茶几边拿起眼镜戴上,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弯着,泪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少年笑了笑,
安泽岚,白屿岑他——


他对象。
白屿岑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自然。
江清辞的笑容顿了一瞬。很短暂,短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弯起眉眼,声音里带着点恍然大悟的可爱:

啊,原来是嫂子——哥夫?——那个,安哥好。
没事的,淋雨了吧?我给你拿条干毛巾。

他转身往卫生间走,路过白屿岑身边时顺手在他胳膊上捏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嗔怪,
你手怎么回事?过来我看看。

白屿岑被他拽着往卫生间走,路过沙发时,江清辞抬起眼看他。
那双眼睛里的无辜和羞怯消失了一瞬,换成一种含笑的、带着点促狭的光,像在说:你看,我也很讨人喜欢吧?
白屿岑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卫生间里,安泽岚拧开热水龙头,把白屿岑的手拉到水底下冲。温热的水流过伤口的刺痛让白屿岑眉心微动,但他没吭声。安泽岚低着头仔细冲掉伤口边缘的血迹,睫毛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下次别用手接刀,

他说,声音轻轻的,
用脚踹,或者拿东西挡。

白屿岑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嗯了一声。
那个小孩……

安泽岚顿了顿,抬起头来,
他真是你邻居?

白屿岑沉默了一会儿。

他以前住我对面。

后来搬走了。
哦。

安泽岚没多问,关掉水龙头,拿过新的创可贴仔细给他贴上,边角按得平平整整。他的手指从白屿岑的手背上滑下来,顺势扣进对方指缝里,十指交握。
陆闻州肯定要闹,

安泽岚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他今天在你沙发上睡了一下午,醒来看见家里多了个人,还是你领回来的,整个人都炸毛了。

白屿岑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拇指在安泽岚手背上蹭了蹭。

你别管他。
安泽岚笑了一声,往前凑了凑,下巴抵在白屿岑肩膀上:
那你晚上睡哪?沙发让给那个小邻居?

白屿岑偏过头看他。安泽岚的眼睛近在咫尺,镜片上有热水蒸腾起的一点雾气,把那颗泪痣衬得像隔着一层薄雾的星星。

你旁边。
安泽岚耳根红了,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把脸埋进白屿岑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陆闻州又要骂我们是连体婴了……

客厅里,陆闻州确实正在骂。
他把薯片袋子捏得嘎吱响,瞪着江清辞:

你说你住哪?对面那栋拆了一半的楼?那楼早没人住了!
江清辞眨眨眼
天台有搭棚子。


天台——
陆闻州差点把薯片捏碎,

你他妈住天台?你家里人呢?
江清辞低下头,手指抠着毛巾的线头,声音变得更轻了:
……没家里人了。


……
他把薯片往茶几上一丢,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烦躁地站起来又坐下,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你晚饭吃了没?
江清辞抬起眼看他,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还努力扯出一个笑:
还……还没。

陆闻州闭了闭眼,骂了一句脏话,起身往厨房走:
等着,我给你煮碗面。白屿岑那王八蛋就会往家里捡人——

江清辞看着他趿拉着拖鞋走进厨房,背影怒气冲冲的,但开冰箱拿鸡蛋的动作很熟练。他垂下眼,嘴角那个委屈的弧度一点点变了,变成一种完全不同的、带着点兴味的笑。
他往后靠在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水珠顺着湿头发滴在脖颈上。
有意思。
这个晚上比他想的有意思多了。
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动静,陆闻州一边煮面一边骂骂咧咧,声音不高不低地透过门板传出来,内容基本围绕着“白屿岑这个行走的麻烦精”“捡猫捡狗现在改捡人了”以及“我他妈就是欠你们的”展开。江清辞靠在沙发里听了会儿,嘴角那点笑意没收,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换回了腼腆乖巧的模样,两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第一次去别人家做客的好学生。
安泽岚和白屿岑从卫生间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
安泽岚手里拿着条新毛巾走过去,递给江清辞:
头发再擦擦,别着凉了。

他的语气很温和,带着天然的善意,递完毛巾还在茶几边上蹲下来,把地上的水渍用纸巾擦了擦。
江清辞接过毛巾,小声说了句谢谢,目光在安泽岚脸上停了一瞬。那颗泪痣在白炽灯底下很显眼,衬得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他低下头擦头发,用毛巾遮住自己过于专注的视线。
白屿岑没往这边看,径直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了眼里面火光四溅的场面。陆闻州正往沸水里丢挂面,溅起的热气糊了他一脸。

你煮几碗?
四碗

陆闻州头也不回,
你一碗,我一碗,安泽岚一碗,那小子一碗。你要是想再吃一碗就等我们吃完了自己盛。

白屿岑沉默了两秒:

你煮了四人份的。
不然呢?

陆闻州回头瞪他,
你把人领回来了难道让人饿着肚子走?外面下着雨呢,那破天台能住人?冻死了明天八中门口贴讣告上面写着‘高一转校生冻死街头,生前最后见到的人是白屿岑’?你他妈想上社会新闻我——


行,
白屿岑打断他,

煮吧。
陆闻州哼了一声,拿筷子搅面时动作却轻了点。
安泽岚在客厅里把茶几上的杂物收拾干净,腾出一块地方放碗。江清辞在旁边看他忙活,犹豫了一下站起来帮忙。他手脚利落,把散落的薯片渣扫进垃圾桶,又把那两瓶喝了一半的可乐拧紧盖子放到一边。安泽岚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你不用动,坐着就行。


我帮你。
江清辞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不好意思,

你们收留我,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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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泽岚没再推辞,两个人一个收拾桌子一个摆碗筷,配合得莫名默契。江清辞把碗放好时指腹蹭过碗沿,擦掉一滴溅上去的水渍,动作细致得不像个高中生。安泽岚注意到了,多看了他一眼,但没说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