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希的目光落在贺野身上,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锋利,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贺野文浩?”她顿了顿,似乎在确认这个名字和他现在的状态是否匹配,“我记得不错的话,你应该就是Awpe三号型的研究者吧…”
贺野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袖口里无意识地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是研发那个药剂的医生。”阿米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像是重新认识了他一次。
“Awpe药剂……那是什么?”博士转过头,目光在阿米娅和贺野之间来回。
“全名叫Active Wear Protective Elixir,是目前唯一能短暂控制矿石病爆发的药剂。”阿米娅的声音放轻了,像在讲述一件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定义的事“不过它的副作用很强,制作成本也很高……”
她看向贺野,目光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原来,你不只是第三位继承诺亚称号的人,也是一位医者…谢谢你,为感染者做的一切。”她轻轻鞠了一躬,动作很轻,但很重。
贺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里有一小块泥渍,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没必要这样。”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砾,“只是尽我所能……把它变得更好…仅此而已,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医生。”
他绕过他们,往电梯口走去,把兜帽拉上来,遮住了半张脸。
“更何况……那些话应该我对你们说。”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谢谢你们……对感染者做的一切。”
他侧过头,嘴角动了一下,正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绷便走进了电梯。
龙门的天空亮了。但贫民窟依旧是那个样子——破旧、拥挤、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难民们蜷缩在屋檐下、纸箱里、垃圾堆旁,目光空洞,像一群被潮水冲上岸的鱼。
罗德岛的干员们在巷子里穿行,蓝白色的制服在灰暗的街景中显得格格不入。阿米娅和博士并肩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靴子踩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陈长官之前说的调查目标就在这附近。”阿米娅低头看着终端,眉头微蹙,“混在难民之中来到这儿的整合运动,可能现在就潜伏在这个地方。我们随时都有可能被卷入战斗……”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博士的侧脸上。
“所以,博士,请您千万不要离我太远。”
博士没有回应。他站在几步之外,朝相反的方向望过去。
“这边。”
“呃——请等一下!”阿米娅愣了一下,小跑着追上去。
巷子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小孩子的后脑勺撞在墙上,衣领被一只粗壮的手攥着,整个人像一只被拎住脖子的猫。成年男人的脸凑得很近,牙齿紧咬,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那个人去哪了?”
不远处,他的同伙握着一根铁棍,堵在另外两个孩子面前。铁棍的尖端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划痕。
“就是刚刚和你们在一起的那个。”男人的手劲又大了几分,“快说!”
“放开我……”那个孩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掐着脖子从缝隙里挤出来的。他的脸上不是只有恐惧——还有一丝不愿出卖同伴的倔强,“快放开我,大叔!”
男人的脸色沉下来。“切,臭小子。”
他抬起手——
一颗石子擦过他的指节,弹在墙上,滚落了。
男人转过头,目光落在巷口的人身上。博士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第二颗石子,没有扔出去,但也没有放下。
“唉?什么呀!”男人松开孩子的衣领,愤然起身,大步走向博士,“你们是谁?小鬼们的熟人吗?”
他的身材高大,影子几乎把博士整个人吞了进去。阿米娅挡在博士面前,黑红色的能量在掌心凝聚,像一颗即将炸裂的心脏。能量砸在地面上,浓烟炸开,冲击波将高大的男人掀飞出去。
“什么——!”
他的同伙握紧铁棍,还没来得及迈步,黑红色的能量柱已经贯穿了他身后的墙壁,离他的脖颈只有几厘米。热浪扑面而来,铁棍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叮当作响。
“我警告你们。”阿米娅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现在、马上——离开这里。”
“这、这个女人……会使用法术吗?”同伙的腿在抖,铁棍也不要了,转身就跑,“这个划不来!”
坐在地上的高大男人爬起来,踉跄着往巷口退,嘴里还在骂:“别过来!你个怪物!”
巷口传来惨叫声。一捆绷带从拐角处飞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
“抱歉,来晚了。”贺野从巷口探出头,那两个人已经倒在地上,不知道是被打晕的还是被吓晕的,“你们没事吧?”
“我们没事。”阿米娅收起能量,转向那三个孩子,“你来得正好……请帮这个孩子治疗一下。”
“好的。”贺野蹲下来,捡起散落的医疗用品,重新装回小箱子里。他的动作很快,但很轻,像怕弄疼谁。
消毒、上药、贴膏药。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不紧不慢。
“好了。”贺野拍了拍那孩子的头,掌心的温度隔着头发传下去,“伤口会慢慢好起来的。”
阿米娅双手撑着膝盖,半蹲下来,和那孩子平视。“现在已经没事了哦。”
那孩子点了点头。“……谢谢你。”
阿米娅笑着站直身子,目光落在另一个孩子手里抱着的小熊布偶上。“是一只可爱的小熊布偶呢。”
“这是米莎姐姐给我们做的。”小女孩把布偶抱得更紧了一些,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
“米莎姐姐?”阿米娅歪了歪头。
“嗯,她说这个是护身符。”
“好可爱呀。”
“兔子姐姐。”刚才接受治疗的孩子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请你……救救米莎姐姐。”
另一个孩子接过话:“米莎姐姐已经被坏人盯上了。她说如果我们在一起,我们就会有危险……”他的声音低下去,目光垂在地面上,“现在一个人离开了。”
“被盯上了……”阿米娅皱起眉。
“该不会是刚才那些——”博士的话还没说完,贺野已经蹲下身,从那个倒地的男人大臂上扯下一块布条。
“你看看这个。”
阿米娅接过来,布条上绣着一个标志。她认识。整合运动。
“看来是有什么内情了。”阿米娅的语气松了一些,像是从紧张中找到了一个可以着力的点,“我知道了,我们会去找米莎的。”
“真的吗?”孩子的眼睛亮了一瞬。
“是的。”阿米娅蹲下来,声音温柔得像在哄自己的妹妹,“你们三个人就放心吧。要是再被缠上就不好了。”她伸出手,“我现在送你们回家吧,好不好?”
“我们没有家哦。”那孩子一脸平常地说,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阿米娅愣了一下。
“在那里就可以睡觉。”孩子指了指巷子深处一个用纸箱搭成的角落,纸箱的边角已经被雨水泡烂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报纸。
“我们也没有父母。但没关系。”他跑到另外两个孩子身边,站定,像是在宣告什么,“我们会藏好,不会被他们找到的!”
“但是刚才好像失败了……”那个小女孩小声提醒他。
“话、话虽如此,但这次肯定不会被找到的。”他的声音大了一些,像是在说服自己。
小女孩轻轻笑了。“毕竟和米莎姐姐约定过了呢。”
抱着小熊布偶的孩子低着头,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米莎姐姐……好想见你啊……”
阿米娅站起来。“我们一定会去救她的。你们能告诉我,米莎有什么特征吗?”
芙兰卡垂头丧气地卷着垂发,指尖绕着发梢转了一圈又一圈。“未被登记的感染者啊……找他们可是项大工程呢。”
“要选择一个适合混入其中的地方,这也是没办法的。”雷蛇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
“啊嗯……真是没想到,居然连我们两个人都要听从那个‘魔鬼督察’的指挥。”芙兰卡叹了口气,手指从发梢滑下来,脸也更垮了。
雷蛇的通讯器响了。“是,我是雷蛇。”她看了一眼芙兰卡,声音低了一度,“是陈长官。”
芙兰卡左手抵着下巴,嘴角弯起来,语气倒是比刚才轻松了不少。“讨厌——被她听到了。”
雷蛇没有理她,继续回话。“我现在正在贫民窟街道B地点巡逻。是、是的……搜查任务是吗?明白了……”
阿米娅、博士和贺野从巷子另一端走出来,汇入了这片灰蒙蒙的街区。
“你的意思是……米莎?是、是的,好的,了解。”雷蛇顿了顿,“一经发现立刻保护起来,那么——”
“请等一下。”阿米娅打断了她,“抱歉,雷蛇,能换我来接听吗?”
贺野瞥了一眼不远处一栋半塌的楼房,又收回了目光。没有什么特别的。他只是在确认所有的出口。
雷蛇把通讯器递过去。
“陈长官,听得到吗?我是阿米娅。”
“可以。”
“请告诉我搜查的理由,可以吗?”
“你没必要知道。”陈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栏杆,“请即刻执行。”
“那个——”
通讯断了。
“……被她挂断了。”
芙兰卡凑过来,拍了拍阿米娅的肩。“没事,不用在意哦,小兔子。”
雷蛇收起通讯器,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无论如何,现在保护米莎是优先任务。”
阿米娅抬起头。“是的……也要传达给罗德岛的侦查小队。二位就和我们一起行动吧。”
“OK。”芙兰卡轻声应了。
“那么……关于搜查对象的特征?”雷蛇问。
“乌萨斯少女,头发是白色的,身高大概一百四十五公分。”
雷蛇的眉梢微微抬起。“唉,你怎么知道?”
“其实吧,对于我和博士来说,这个人也是最优先的保护对象。唉,抱歉,我忽视了——”
阿米娅刚要道歉,贺野抬手制止了她。
“不必。现在任务是最重要的。”他把手插回兜里,“我们赶紧行动吧。”
阿米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米莎从废弃建筑的墙后探出头。
巷子里没有人。只有风吹过空罐头的声音,咕噜噜滚了几圈,停在一滩积水边。
她深吸一口气,猫着腰跑出去。跑了不到十步,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拐角转出来,挡在她面前。
“我找到啦!”
她转身就跑,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来回弹跳。那个男人追在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在这里!”
米莎拐进一间狭小的房间,缩在角落,双手捂住嘴。胸口在剧烈地起伏,她不敢发出声音。外面的脚步声慢下来,一步一步,像踩在她绷紧的神经上。
她闭上眼睛。
脚步声停了。
她睁开眼,雷蛇举着手枪和盾牌站在门口。盾牌的边缘泛着冷光。雷蛇看见瘫坐在地上的米莎,拿盾的手往下放了放。
“阿米娅。”
阿米娅走进来,蹲下身,和米莎平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一只受惊的小鹿。
“米莎小姐……是吗?”
米莎的身体像被电了一下。她猛地弹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
“等一下,我们是来保护你——”
米莎停下脚步。不是因为她信了,是因为对方叫出了她的名字。
“你好,我的名字叫阿米娅,来自罗德岛制药公司。”
“罗德岛?”米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怀疑。
“我们是专门为了米莎小姐这样的感染者服务的。”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是一个感染者?”
更多脚步声从门外涌进来。芙兰卡和博士走进来,房间变得更挤了。米莎的呼吸急促起来,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
“米莎小姐,你现在正在被人追踪,对吧?”阿米娅的声音始终没有提高,像一层薄薄的棉被盖在发抖的人身上,“我们几个人会把你带到安全地带。”
“……骗人。”米莎的声音在抖,但她的脚已经往门口偏了,“不就是抓住我,然后关起来吗?”
“不是的,我们没有——”
“你们别过来!”米莎的声音忽然拔高,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了,“不用骗我了!我知道感染者在这个地方……会遭受什么样的对待!”
“米莎小姐……相信我,我们是真的想要帮助你们的。”
“你说的这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米莎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帮助……帮助这种话……不要说得那么简单!”
芙兰卡倚在门框上,手指在空气中画着圈。“如果我们真的想抓你的话,你是逃不掉的哦。”
“喂,你——”雷蛇刚要出声,阿米娅已经拎起了自己的袖子。
她的手腕上,源石结晶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米莎怔住了。
“你也是……感染者……”
“是的。”阿米娅的声音依然温柔,“我也是个感染者。”
米莎低下头,声音哑了。“……你们到底为什么要救我呢。”
“是因为那些孩子拜托我,说——希望我能救米莎姐姐。”
“那些孩子怎么样?”米莎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担忧。
“他们没事。”博士说。
米莎的肩膀松了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太好了。”
雷蛇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回避。“但是你只要还在四处躲避追捕,那些孩子们就有随时陷入危险的可能性。”
芙兰卡接过话,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样也没关系吗?”
“正因如此,我们必须要保护你。同时,这也是为了保护那些孩子们。”阿米娅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米莎小姐,请你和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米莎看着那只手。那只手上有源石结晶,有伤痕,有她看不懂的温度。
她沉默了三个呼吸的时间。
“……走吧。”
阿米娅笑了。很轻,很淡,但确实在笑。
“阿米娅——”贺野从门里走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那几个整合运动的人已经控制起来了。”
“嗯,谢谢你,贺野先生。”
贺野的目光越过阿米娅的肩膀,落在米莎身上。米莎也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要保护的就是她?”
“是的……她就是米莎。”
“你……是前不久的那个人。”米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像在确认一个她不敢确认的事实,“贺野文浩……”
“嗯?你没有向她介绍我吗?”贺野偏头看向阿米娅等人,语气里带着一丝无辜的迷惑。
“我们并没有向她介绍你哦,近卫局的小医生。”芙兰卡笑着,眼角的弧度像一只懒洋洋的猫。
“那……我也不认识她呀。”贺野的眉毛拧在一起,像在解一道他完全不会的数学题。“唉?”
米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面具。歪歪扭扭,裂缝从眉心斜贯到下颌。是他在垃圾桶里扔掉的那块。
“你前不久将它扔进垃圾桶……”
贺野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
“……开什么玩笑…这东西又不是我的…而且我也不认识你…”
贺野脸上流出一些冷汗,她说的这句话里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认识是真的不认识,但那东西确实是他的。
“唉,贺野先生…你是失忆了吗?”1
越看越上头,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