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道路

龙门夜晚十点，入境处灯火通明。

切尔诺伯格逃离的感染者们挤在警戒线外，像潮水拍打堤岸，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们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搀扶着老人，有的身上还缠着带血的绷带。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贺野文浩背着医疗箱，站在近卫局队列中。制服是新发的，折痕笔直，袖口被他卷了两道——太长了。他低着头，听着周围的嘈杂。哀求、哭喊、呵斥，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他手心在出汗。

“不要动！”

一名近卫局干员将试图强闯的感染者按倒在地，警棍抵住那人的脊背。

“快放开我！我们什么都没有做！”感染者挣扎着，脸贴着地面。

“别吵！我们是不会准许你们入境的！”干员抬起警棍，“你们原路返回吧！”

“可恶……”被按住的感染者脸颊淌下冷汗，“你要我回到那片荒野吗？太过分了！”

一旁，另一个感染者终于崩溃了。他放下一直举着做投降状的手，像一头被逼入绝路的困兽，嘶吼着撞开一名近卫局干员，朝入口冲去。

“喂！停下！听不见吗！喂！”

两名持盾干员挡住了他。他用身体撞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手掌扒着盾牌边缘，指甲掐进金属缝隙，不肯退后。身后，一名近卫局干员拔出了刀。

“快停下，感染者！”

那感染者听不见。他的眼中布满血丝，脸上淌着汗，声嘶力竭地想要挤进去。他的嘴一张一合，喊的什么，已经听不清了。

贺野背着医疗箱跑过去。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的脚已经自己动了。

“所有人都别动！”

陈的声音像一柄刀，从喉咙里劈出来，把所有的喧哗切成两半。持刀的干员退了回去，让出通道。陈走过去，抓住那感染者的后领，像拎一只猫，用力向后一甩。那人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摔在地上。

他抬起头，还没来得及说话——赤霄的剑刃已经抵在他脸颊旁。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他僵住了。

“拘押起来。”

话音刚落，两名干员上前将那人架起。感染者的声音忽然软了，像被抽去了骨头。

“……救救我们吧。我们只能向这里求助了……救救我们吧！你们都这么冷血的吗？喂！”

没有人回答。陈收刀，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像一把无形的尺子，量过每一个人。

此时，阿米娅和博士抵达了入境处。雷蛇与芙兰卡跟在他们身后。阿米娅停下脚步，望向近卫局的方向。远处，那个背着医疗箱的少年正手足无措地站在人群边缘，眼神躲闪，像一只误闯闹市的野猫。

陈转过身，没有看那名干员，声音却钉在他身上。

“有损近卫局的声誉。”

“对不起，非常抱歉——”

“从今往后不要再发生这种事了。”

“是！”

那名干员压低身子。陈侧过脸，目光扫过不远处的贺野文浩。贺野被那道视线刺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阿米娅和博士走上前。

“陈长官，让您久等了。”阿米娅微微欠身。

陈看了一眼手中的终端。“听说会面的时间是晚上十点。罗德岛连时间都不能遵守吗？”语气不容置疑。

“对不起。”阿米娅低下头。

“那位是——”陈的目光落在博士身上。

“这位是博士，是罗德岛的顾问。”阿米娅介绍。

博士轻轻点了点头。

“……那么，这边请。”陈转身往入境口A1的通道走去。

“阿米娅……”雷蛇向前走了几步。

阿米娅回头。

“我们先告别吧，还要向上面报告情况。”

“再见啦，小兔子。”芙兰卡微笑着补了一句。

“好的。”阿米娅低头致谢，“再见。”她转向博士，笑容变得柔和，“我们走吧，博士。”

另一边，陈看着贺野。

“你跟着我来。”

“我……是……”贺野没有多说什么，跟在她身后。

四人来到通道最里面的电梯处。陈侧眼看着贺野。

“去上面。这个应该不用我教你吧。”

“……是。”

贺野的声音很低。他走到操作台前，打开电梯门。陈带着博士和阿米娅走进去。贺野刚想转身离开，陈的身影从身后追上来。

“你跟着进来。我并没有准许你离开。”

“……抱歉。”

贺野低着头走进电梯。门关上，电梯开始上升。

电梯升到楼顶，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开。霓虹与星光交叠，摩天大楼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起伏，仿佛在宣告龙门的繁华与不可撼动。

阿米娅趴在车窗边，眼睛里映着远处的光芒。

“好厉害！这里居然可以看到这么高的建筑物。博士你快看那里，那个地方！”

红灯亮了。车停了。

“……那个，对不起。”阿米娅微微低头，像是意识到自己太兴奋了。

陈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前方。

“切尔诺伯格发生的事，我们的前线探子已经把情报传回了龙门。幸存者中有感染者，而他们正疯狂地向龙门涌来。”她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副驾驶的贺野，“即使向我们求助，也是没用的。”

贺野的面部表情有些僵硬。他盯着窗外，不知道自己该看哪里。

“为什么……要拒绝这些逃难的感染者呢？”阿米娅轻声问。

绿灯亮了。车重新启动。

“是为了市民的安全。”陈叹了口气，侧头看了一眼贺野那张写满不自在的脸，“你想开窗，没必要向我报告。”

贺野手忙脚乱地按下车窗按钮，把头伸了出去。风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他大口喘着气，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呼吸的地方。

车子停在一座大楼下。陈带着三人走进大厅，楼内装潢金碧辉煌，墙壁上金色的纹路勾勒出一条条蜿蜒的龙，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陈用权限卡打开一扇门。

“魏长官，我将罗德岛的两位代表带过来了。”

魏彦吾坐在里面，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灯光下散开，像一层薄纱。

“辛苦了。”他的声音庄重而沉稳。

陈侧头对身后两人低语：“跟着我，什么都别说，也什么都别问。”

阿米娅和博士站在门口。

“阿米娅。”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凯尔希医生！”阿米娅看见她，眼睛亮了一瞬。

凯尔希的目光从阿米娅身上移开，落在博士脸上。她的眼中带着一丝冷漠与轻视。

“博士，原来你也来了。”

博士不解地皱眉。他不记得自己和她有什么过节——或者说，他什么都不记得。

“你们请坐吧。”魏彦吾抬手示意。

两人走进去，在凯尔希身旁坐下。

“那么，请继续吧。”魏彦吾抬起头，“凯尔希小姐。”

“关于现在的局势，我想魏先生你也已经很清楚了。”凯尔希的声音很冷，像结了霜的玻璃，“如今的形势，简单的感染者检疫已经无法对抗整合运动迫近的威胁。”她转过头看向窗外繁华的大楼，“如果龙门依然只依靠目前对待感染者的这种策略抵御整合运动的攻击，那么龙门将来就一定会面临巨大的损失。”

“哦？”魏彦吾没有表态，只是又吸了一口烟。

陈接过话。“对于你所说的那些假想的整合运动进攻，我们已经做了与之对应的准备工作。你的那些担心是多余的。”

“那我想请问你们——”凯尔希的声音更冷了，“至今为止，有过于集团化感染者暴徒对峙的经验吗？”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澜，“对假想进攻提供策略这或许很不错，但是——如果你们仅仅只是准备了后发制人的策略，不得不说陈小姐的认知真是太天真了。”

陈眉头紧皱，情绪有些激动。“你的意思是我们龙门近卫局还不如一个感染者组织是吗！”

魏彦吾的烟杆在烟灰缸上轻轻一敲。清脆的声响让所有人安静下来。陈退回了身后。

“整合运动盯上龙门的证据是什么呢？”魏彦吾问。

“为了扩张自己的势力，不仅要确保物资，还必须要确保能成为战力的人员——也就是感染者。”凯尔希放慢了语速，“而这两者都能在这里同时且大量地获得。所以对于整合运动来说，龙门可以说是最适合的目标。”

“这我们无法否认。”魏彦吾没有辩解。

“我们罗德岛，在于整合运动对峙之后获得了经验，所以来向您提供建议，魏先生。”凯尔希合上桌面上那本印着罗德岛标志的书本。

魏彦吾闭着双眼，吐着烟。“建议吗……”他缓缓睁眼，“用契约的名义，很难认定为是出于善意的建议啊。如果要签订契约，而且还想要寻求合作的话，首先就要提供给我们有用的信息，不是吗？凯尔希小姐。”

“还请您不要误会，魏先生。”凯尔希看向身旁的阿米娅，“在切尔诺伯格之战中获得的经验和信息，是以罗德岛的实战为基础的，只有我们才能运作它。除了彼此签订契约共同对抗整合运动的威胁以外，龙门现在可以说已经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了。”

“哦——”魏彦吾刚要开口，陈已经抢先一步。

“魏长官！让一些外来的感染者来参与我们的事务，这并不妥当！”

“你冷静一些，他们是客人。”

“但是！”

“在选择与我们结盟的盟友时，我所看重的只有一点。”魏彦吾转头看向罗德岛的三位代表，“那就是——要具备与我并肩的实力。”

虚拟投影亮起，显示着罗德岛队伍一路上的战斗记录。每一帧画面都经过筛选，精准地呈现了他们的战术配合与战场判断。

“陈队长，对罗德岛军事力量如何评价。”

“前卫、后卫，地形和敌人的布阵等应对得恰到好处。他们在实力上确实可以说是合格的。”陈顿了顿，“但是，就目前情况而言，没必要特意去向罗德岛寻求帮助，因为龙门近卫局本身就是完全可以胜任的。并且——如果要论龙门损失惨烈程度的最高的一次……”

她说不下去了。她看向了身后的贺野文浩，嘴唇动了动，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贺野走到她身旁，轻声说：“没事的……我的错就是我的错，这是改变不了的。”

说完后退了一步。

陈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攥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泛白。

“接着说，陈。”魏彦吾的声音响起，不带感情。

“1095年……”陈头微微低下，像在承受某种重量，“我们近卫局用惨烈的代价击败了……那所谓的Alien Hero，也就是外面所称的乌萨斯雪地上的恶魔。他的凶残程度……完全在整合运动之上。”

她闭了一下眼睛。

“这就是我以上所有的判断。”

魏彦吾没有评论，只是转向罗德岛的代表们。

“同意。对我们龙门近卫局来说，讨伐整合运动轻而易举。而且——你们在契约的条件中要求的东西里，有两样要价有点太高了，凯尔希小姐。”

“我再跟您说一遍。”凯尔希的声音依旧冷淡，“这次的事件并不仅仅是对付暴徒或者鹤立鸡群的个人强力派。如若不采取主动应对措施的话，那龙门将在未来几周之内被攻陷。”

陈轻笑了一声，带着一丝讥讽。“所以这是在威胁我们吗？你们到底有什么证据能证明——”

“因为我们见到了。”阿米娅低着头，声音很轻。

凯尔希侧头看着她。

“在感染者的愤怒中，将大地的一切燃烧殆尽的暴君——整合运动的领袖。”

陈有些惊讶。“你们见到了整合运动的领袖？”

“你是说那个龙女吗？”魏彦吾身子向后靠了靠，“我记得她的名字是——”

“塔露拉。”博士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啊，就是这个。”魏彦吾闭上了眼睛，像在忍耐某种头痛。

“切尔诺伯格之所以一夜陷落，就因为整合运动特意在天灾这天行动，并且塔露拉亲自参与了这场战斗。”

“什么！”陈脸上滚下冷汗。

“整合运动将感染者的愤怒，化成了攻陷乌萨斯领地切尔诺伯格的一道火焰……”阿米娅低着头，声音在颤抖，“而他们现在，为了继续扩张自己的势力，将龙门设为了下一个目标。他们……付出多少代价都不会罢休。”

凯尔希接过话。“除了整合运动之外，我们其实还有另一件担心的事情——失去了切尔诺伯格的乌萨斯帝国的行动方向。这么说您能理解了吗？”

魏彦吾轻声笑了。“说的没错，确实是这样，罗德岛的诸位。”他抬起头，“好吧，我现在接受你们的建议，决定要和罗德岛签订契约。但是，究竟是否能得到你们想要的东西，就要看你们的行动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

“条件有两个。第一，罗德岛必须承诺协助我方，彻底解决整合运动对龙门的威胁。至于第二个——等你们完成了首要任务再继续谈。”

“那个——”

“如果你们不能接受，那么契约就作废。我想罗德岛也没有其他的选择了吧。”魏彦吾打断了凯尔希，让她有些难堪。

阿米娅看着契约内容，手指轻轻点在纸面上。

“魏先生，我能够在这份契约内容中再追加两条内容吗？”

“是什么呢？小姑娘。”魏彦吾的声音放得温柔了一些。

“在诠释本契约条例的时候，由甲乙双方在真诚协商的基础上进行协定——这样可以吗？”阿米娅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哦？当然可以了。从这一条契约内容中也能看出来你对于龙门的尊重。”魏彦吾顿了顿，“那么第二条呢？”

“其实……这是我的请求……”阿米娅的脸色低沉下来，像有无数的悲伤想要倾诉，“我……想再见一眼他的遗物。”

魏彦吾看了一眼身后的贺野文浩。

“遗物？你说的该不会是——”

“那位Alien Hero带着的那个手表……原本是属于诺亚的……”

“别说了，阿米娅。”凯尔希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促。

“……只是看一眼……可以嘛…”阿米娅的声音小得像怕惊动什么。

“魏长官！您这是——”陈惊讶地看着魏彦吾。

贺野只是听着，没有多说什么。他的手指在袖口下无意识地攥紧。

“那就当是给你看一下龙门的战利品吧。”魏彦吾吸了口烟，烟雾遮住了他的表情，“文浩，过来——拎开你的袖子给她看。”

贺野愣了一下。“……是，魏长官。”

他走到阿米娅面前，缓缓撩起袖口。Omnitrix在腕上散发着微弱的绿光，像一颗安静的心脏。

阿米娅看着那圈光，嘴唇轻轻颤抖。

“你就是……今天的那个面具人对吧。谢谢你帮助我们……也谢谢你让我再见到它最后一面……第三位诺亚……”

她看着Omnitrix，强忍着眼泪，没有让它落下来。睫毛颤了颤，鼻尖泛红，但眼眶里的水始终没有溢出。

贺野放下手，轻轻鞠了一躬，退回到陈身后。

魏彦吾的烟杆敲在烟灰缸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恭喜你们，我的客人们。”他张开双臂，像在拥抱整个龙门，“龙门向你们敞开了大门——欢迎你们的到来！”

凯尔希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贺野身上。她看着那张与博士兜帽下有几分相似的脸——灰蓝色的眼睛，冷白的皮肤，那种“不属于任何地方”的疏离感。

“原来你在这儿……”

她没有再说下去。语气里没有惊讶，没有温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淡淡叹息。

会面结束。凯尔希、博士和阿米娅走出大厅。

“先等一下。”陈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凯尔希停步。

“还有什么事吗？”

“我的侄……我的下属，他需要历练。”陈看了一眼贺野，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你们带着他一起行动吧。毕竟他对龙门那些地方比你们更熟。”

她说完，没有等回答，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

贺野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他看着面前的罗德岛三人，手不知道往哪放，脚不知道往哪站。他深吸一口气，像要把肺撑破。

“请……请多多指教！我的名字是贺野文浩！近卫局医疗部的……干员！”

他紧张地抓着自己的左衣领，指节泛白。制服领口被他攥出了褶皱。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