黍的试验田里稻穗低垂,安德里斯还在远处犁地,贺野已经跟着夕走到了山路的尽头。夕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些,她指着前方一座被竹林半掩的禅院,语气里带着某种他读不懂的郑重。
“前面就是我们兄弟姐妹每年都会聚一次的禅院。”
她伸手去推门,指尖快要碰到门板的瞬间,她忽然停住了。
贺野注意到她肩膀微微绷紧——像是被什么给震慑到。
“怎么了你?”
“别!”
夕的声音还没落地,贺野已经替她推开了那扇门。门缝裂开的刹那,一股犹如实质的拳风迎面撞来,带着千钧重量砸在胸口上。贺野整个人被掀得倒退三步,尘土在他面前炸开,像一道土黄色的幕墙。
“咳咳……喂,你没事——”
夕的视线穿透烟尘,落在贺野身上。然而她看到的是一具覆盖着深棕色角质厚皮、三米多高的巨型恐龙般的身影。Omnitrix的绿光刚刚消退,神力暴龙的绿瞳在烟尘中亮起。
“唉?这么快就变身了…”
“夕…退下。”
禅院深处,一道声音传来沉得像压在山脚下的岩层。
夕看着那个从院中走出的身影正看着她二人,那身影便是岁片之长重岳。他的袍角不沾尘土,步伐平稳得像是刚刚走出书房。
“你大哥对我蛮热情的嘛…”神力暴龙站直身体,将夕挡在身后。
“大哥……你这是…”
“夕,你大哥看来并不打算放过我…你退到一边,别伤了你这条大青蛇。”
“你说谁大青蛇——”
重岳身形微动。
他原本的位置在二十步开外,仅一瞬,便已经站在神力暴龙面前,右拳没入了那片深棕色的腹部角质中。冲击力来得比声音还快,神力暴龙双脚离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入了禅院外的第一座山头;碎石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烟尘在山腰处漫卷开来,遮蔽了半边天空。
夕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发白。
“大哥请您收手吧,他经不起你——”
重岳回眸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让夕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夕,今日咱大哥是来帮你肃清这凡尘的,贺野要倒霉咯~”
夕循着声音抬头望去。年坐在禅院的房顶上,双腿悬在檐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瓜子。她旁边,令斜倚着屋脊,一壶酒搭在膝上,正一口一口地抿着,姿态随意得像是在看一出乡间戏文。
“夕,莫惹大哥不高兴。”
黍从回廊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茶。她的步伐很轻,走到夕身边,抬手按住她的肩。
“这是一场试炼……对那个孩子的。”
“黍姐!你明明知道他只是肉体凡胎,怎么可能在大哥手下——”
夕看着黍的眼睛;黍只是按在她肩上的手掌微微加了一点力。
夕咬住嘴唇,终于松开了攥紧的袖口,退到黍身边。年从屋顶上抛了一颗瓜子下来,准确地落在夕脚边。
“要不要嗑点?”
夕没理她。
重岳已经飞掠到那座被撞穿的山体处。他到的时候,原地只剩一个深坑——神力暴龙不在里面。
身后传来沉重脚步声;重岳转身,与神力暴龙的铁拳正面相撞,拳风对撞的刹那,地面龟裂出蛛网般的纹路;但重岳纹丝不动,神力暴龙却被震退了两步。
神力暴龙拔出身边半枯的老树,抡圆了砸向重岳。树干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裂风声劈下——重岳抬手一记手刀,木屑四溅,断成两截。
“形不成形,意不在意!空有一身蛮力。”
话音未落,重岳的拳已经轰出;神力暴龙双臂交叉挡在胸前,却依然被那拳砸飞出去,撞在一旁的岩壁上。岩石碎裂,烟尘再起。
浓烟深处,一道绿光闪烁,地面开始震动,一排排半淡青色的晶体从地底刺出,像是大地在生长牙齿,朝着重岳的方向急速蔓延。
重岳深吸一口气,右拳收至腰间。
“劲发——江潮落!”
一拳轰出,空气被挤压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弧线,迎面而来的晶体应声碎裂,碎晶如同冰雹般四溅。
“变化多端的力量……真是罕见。”
重岳看着从碎晶残骸中走出的身影。钻石战神,水晶生命体,全身由淡青色的棱晶拼接而成,后背六根水晶棘刺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胸口Omnitrix的标志镶嵌在晶体表面上。
“我不管什么罕不罕见,我只知道你每一招都要我的命。”
钻石战神抬手,地面再次隆起两块足有五米高的巨型钻石晶体破土而出,随着他手掌前推,带着碾压之势冲向重岳。
重岳两拳,一拳一块,碎晶在拳面上炸开,像砸碎了两块大号的琉璃。
下一瞬,他已经贴到钻石战神面前。垫步,侧踢,脚背狠狠印在钻石战神的躯干上。那具水晶身体离地而起,横飞过整片山谷,撞进另一座山体的山腰,整座山震了一震,烟尘从撞击处炸开。
钻石战神艰难地从碎石中爬起,躯干上的晶体甲壳裂了大片,胸口那条贯穿躯干的裂缝触目惊心。
“咳咳……她从来没跟我说过他大哥这么猛。”
重岳降落到他面前,钻石战神抬起手,指着他。
“唉!我不知道你哪根筋不对,但是殴打上门客人真的很不礼貌呀!”
重岳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二人以动情愫,这对她没有任何好的结果。”
他不再解释,右拳砸入脚下地面。山体深处传来沉闷的崩裂声,整片山脊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撕开——山顶半边拔地而起,在空中翻转,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遮蔽了日光。
“这也太超过了吧——!”
山体砸落,整座山谷剧烈震颤,尘土冲天,碎石从两侧崖壁上滚落。原本那座山变为了平地,山体完全消失,被自己的半截砸平了。
浓烟弥漫,什么都看不见。
重岳站在裂谷边缘,低头看着下方。
浓烟深处,一道蓝色的影子冲了出来。
那是一只拥有四片半透明冰翼的生物,身体如同幽灵般没有实体,三指的手爪掠过烟尘时带出一道道冷白色的轨迹。他在半空中完成了姿态调整,悬停在重岳上方数十米处。
“寒冰幽灵!”贺野的声音从那个形态的嘴里传来,嗓音带着一种低沉的空灵感
“在搞清楚你说的‘动情’到底是什么之前,我是不会那么容易被你打趴的!”
他口中一道冷冻光束从獠牙间喷射而出,瞬间将重岳全身覆盖。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厚,不到三次呼吸的时间,重岳被封印在一块巨大的冰雕之中,直直坠落向谷底。
寒冰幽灵俯冲下去,稳稳接住了那具冰雕。四片翅膀折叠覆盖在自己身上,像是用冰翼裹住了一件易碎品,放在地面上。
“虽然这东西困不住你,但…也足够了。”
冰雕开始崩裂,冰渣四散,重岳挣开冰封,袍角还挂着霜花,气息平稳得像是刚刚抖掉了一片落叶。
寒冰幽灵翠绿的瞳孔缩了一下,振翅后撤,与重岳拉开距离。
“是我小瞧你了…不过今天这点力量根本不够”重岳抬头看着他。
“既然你这么壮…那就找一个和你一样壮的打吧!”
寒冰幽灵向上攀升,翅膀撕裂气流,越飞越高,几乎化作天空中一个冰蓝色的点。然后他消失了。
重岳的视线追随着那个方向,瞳孔微动——他感知到了那道气息在上方。
一头庞然大物急速下坠,如同一颗坠落的陨石。重岳来不及后退,那具超过二十米高的巨型躯体已经砸落在他身侧,地面在这一刻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群山被碾压成平地,稍高的山体被挤压出巨大的裂口,整个山谷在一声沉闷的巨响中沉陷了近十米,形成了一座圆形的巨坑。
坑底,二十米高的巨型恐龙正趴在地上,胸口喘粗气,皮服也因刚才的撞击擦伤了膝盖。
重岳站在他面前,嘴角微微上扬
“不错……竟有此等战略”
重岳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真是让人感到意外的孩子。”
他转身准备离开。
“咳咳咳咳咳!还没完呢…”
神力暴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喘息。那巨大的躯体摇晃着站起来,身上的角质厚皮多处皲裂,身体逐渐回归到三米。
“还没……咳……还没结束呢!”
他挥动拳头。那拳已经没有最初的威势了,重岳抬手,轻轻一拨,那道庞大的身躯便再次跌入地面。
“这已经是你的极限了,不要再撑了。”
重岳的语气轻了些许,他转过身去。
身后绿光乍现。
重岳停下脚步。
那具从绿光中走出的形体与之前的所有形态都不同——一身亮黄色的仿生装甲,线条圆润而厚重,关节处是黑色的链式结构,头顶两根短小的尖角耳朵。他的双臂格外粗重,手肘和手腕处是原生生物钻头结构,身后垂着一条细长的灰色机械尾。
Omnitrix标志镶嵌在胸口正中
“我叫他…哈…犰狳金刚!”
他的声音从那个机械躯体里传出来,带着一种金属质的共鸣。
夕在远处看到这个形态时,下意识地瞥了黍一眼。黍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但她的目光凝住了——她认得这个生物。
黍的试验田里,安德里斯每天都在犁地。
重岳也认得这个形态。他没有说破,只是重新摆开了架势。
犰狳金刚的腿部装甲蓄力,整个坑底的地面在他的脚掌下龟裂。
“来吧!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他冲了出去。重岳迎前一步,二人同时出拳。犰狳金刚那道千斤顶一样结构的手臂在撞击前瞬间完成了蓄力——冲击力在接触面炸开,整片巨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顶了一下,碎石向外迸溅。
每一次拳锋相撞,都发出沉闷的金属轰鸣,那声音传得很远,远到大荒城的城墙都在共鸣。
重岳将拳头砸入地面,准备掀起一块巨石作为投掷物。但他的手刚触及岩层,脚下忽然传来异样的震动——犰狳金刚的双手已经化为钻头,钻入地面,从重岳身前的土石中破土而出,拳头蓄满力的直轰重岳面门。
重岳抬手格挡,犰狳金刚的拳头击在他的小臂上,发出了沉闷的想象。
——这一击的力道,比之前所有形态的任何一击都大。
重岳被逼退了数十米远,脚跟在坑底刮出两道深沟,他第二次被惊艳到了。
“没想到……黍田里的那位居然有这等威力。”重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正的意外,“他从来没在我面前展示过…没想到你把他自身的力量发挥到了这么大……”
“哈……哈……”犰狳金刚的胸口剧烈起伏,金属质的身躯也在微微颤抖,“好了……能解释一下,为什么我进门的时候要攻击我了吗?”
“我说过,你们二人的情愫只会给双方留下痛苦。”
犰狳金刚愣了一瞬。
“痛苦痛苦痛苦!那你到底想说的是什么?!”
“她是长生种。”重岳的声音很平,“她拥有漫长且接近于无限的生命。而你终有一天会离去。这对夕来说,难道不是很痛苦吗?”
沉默。
犰狳金刚站在原地,那个亮黄色的机械躯体没有说话,反而更像是明白了什么。
“……这就是你打我的理由?”
他的声音忽然很轻。
“……呵,我今年才满14岁你搁这跟我说这些…”
犰狳金刚双手撑住地面。他身体内部的某种结构开始运作——千斤顶的蓄力声从双臂深处传来,整座巨坑的地面开始剧烈颤抖,裂缝从坑底向四周蔓延,山石沿着裂口倾泻,大地被他的力量撼动了。
重岳落地一拳,拳锋砸入地面,余波扩散,一股反向的力道将整片坑地的震颤硬生生压住,地裂停住了。但那道反向的冲击力却将犰狳金刚掀飞了出去——他失衡的瞬间,重岳已经抓住了他一条手臂,将他掷回坑底。
撞击声沉闷地炸开。
“停手吧。”重岳缓缓降落在他面前,“你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还请你往后不要再与她相见。这样各自为好。”
犰狳金刚用双手撑着地面,缓慢地、颤抖地站起来。他的装甲上遍布裂痕,胸口的Omnitrix闪烁不定。
“真是的……我还能……”
右手蓄力。
“……跟你耗一整天!”
他再次冲出,重岳无奈地叹了口气,在同一瞬间出拳。两股力量在坑底正面对撞,像是两座山在脉中交错,空气被撕扯出尖锐的啸音。烟尘弥漫,裂隙在二人脚下进一步崩裂。
烟尘散去。
只剩重岳站在原地。
他身前的地面上,那个亮黄色的机械体已经消失了。贺野文浩倒在碎石中,呼吸急促而凌乱,身上的衣服多处破损,嘴角挂着一道从额头淌下来的血迹。
重岳低头看着他。
“你对夕的好,我们都有目共睹。”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缓慢的、近乎疲倦的诚恳。
“但你终究无法与她长久共存下去…你迟早有一天会离世…这对她来说,太残酷了。”
“你好好想一想五百年后,她还剩什么?一个让她惦记着却已经不在的人吗?”
碎石中,贺野文浩在动。
他的手臂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将身体从坑底的裂痕间拔起来。他的膝盖在抖,他的胸口在剧烈起伏,但他的眼睛抬起来了。
“……听好了。”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一样。
“我…会用在你们眼中那不多的寿命…”
他差点摔倒。
“……让这条大青蛇的黑白画……变成彩色的!让她…在当下有一个能理解她、能陪着她的人…呃…让我…成为她短暂的温柔乡!呃啊!”
一口血涌上喉咙被他咽了回去。站直身体,抬头看着重岳,那眼神里没有犹豫。
“在我生命完结之前…”
Omnitrix核心弹起。
“…我是不会死的!”
绿光爆裂,火焰从核心涌出,席卷全身。火焰人站在坑底,暗红色的火山岩外壳在高温中泛着暗光,裂纹里流淌的亮黄色火焰照亮了整座深坑,他抬手,烈焰喷射而出,如同一道火龙扑向重岳。
重岳抬手,那道烈焰撞在他的掌前,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他随手一挥,火焰被直接打散。
“结束这场闹剧吧!”
火焰人没有停手,他双臂朝下喷射火焰,身体升向高空。巨坑在他脚下越缩越小,群山成为起伏的褶皱,整片大荒城的地貌在他身下铺展开来,双手合拢,两股烈焰在掌心交汇、压缩、膨胀——
一颗火球在空中凝聚。
那火球缓缓转动,内部的热浪将周围的空气扭曲成波纹。它的光芒将整片山林照得如同黄昏,连远处大荒城的城墙都投下了斜长的影子。群山在它脚下显得渺小。
年抬着头,指尖的瓜子忘了送到嘴边。
令放下了酒壶,看着那极速膨胀的第二个"太阳”。
黍端着那杯已经半凉的茶,仰头看着那个悬挂在天上的火球。夕的嘴唇微张,什么话也没有说。
坑底,重岳抬头望着那颗坠落的太阳。
他笑了。
“你这孩子…真是让我欢喜!”
左脚后撤半步,右拳收至腰间。金黄色的光芒从拳锋处亮起,如同黎明前第一道破开云层的日光。他的袍角无风自动,四周的碎石在气场的牵引下缓缓浮起。
“劲发——江潮落!”
一拳挥出,那拳风如同海潮怒涌,冲天而起。火球与拳风在半空中相撞——短瞬间巨大的火球从中心被撕裂,烈焰向两侧翻卷,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成了两半。剩下的拳风穿透散逸的火焰,精准地击中悬空中的火焰人。
火焰人头顶的烈焰变淡,解除了变身。那道身影从空中坠落,像是被折断翅膀的鸟,滑过一道弧线,急速坠向地面。
一道墨痕从旁观处飞出,比声音还快。夕的袖中甩出的墨色轨迹在半空中缠绕、铺展,像一幅被摊开的卷轴,贺野的身体落在那片墨痕上,被稳稳接住。
夕坐在墨痕的边缘,抱着他的头。他脸上的血迹蹭在她袖子上,暗红色在墨色中看不真切。
一滴眼泪落在他的脸颊上。
“……呃。”
贺野的眼皮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费力地睁开一条缝。他的视线花了很久才聚焦——然后看到了夕的脸。
“夕……”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要飘走。
“呵呵……我都没见过你这样哭过……”
他的眼睛合上了。
夕低头看着他的脸。她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脸颊:“喂……”
他没有回应。
“……笨蛋。”
她抱紧了一点。风声从两侧的山谷中流过,那片墨痕还铺在半空中,承着两个人和一段刚刚结束的较量。
重岳走到她面前。他低头看了看贺野苍白的脸,沉默了几息。
“他真是一个让人惊艳的孩子。”
重岳的目光在那个年轻人脸上停留了片刻。
“希望他能遵守承诺。”
他转过身去。
“回禅院吧。这么大的动静,肯定会引来司岁台的追问。交给我就好。”
他的背影在坑缘站了片刻,背对着夕,声音轻了很多:
“你们俩……好好相处。”
然后他走了。
夕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他的呼吸很轻,但尚算平稳。她抬起袖子擦了擦自己的脸,把那些墨色和泪痕一并抹去。
“你这嘴什么时候能停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