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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心

我靠当恶女送姐姐去修仙

第八章·碎心

  消息是一个一个来的。

  先是青梧国的国书,太子求娶。然后是炎晟国——这次不是二皇子了,换成了三皇子,说"久仰长公主才名"。再然后是玄戈国,五皇子。最后是赤麟国,太子,聘礼单子厚得像一本册子,第一行就写了"赤麟北境三城为聘"。

  四份国书,四支使团,前后脚到的雪衡国都。镜湖边的驿站住满了,街上随便走两步就能听见南腔北调的口音,茶楼酒肆里全是使团的随行人员在打听"长公主平日喜欢什么花、爱吃什么菜、出门走哪条路"。

  雪衡把四份国书抄本摞在案头,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字迹不同、措辞各异、聘礼的厚薄也有差别,但核心内容一模一样:求娶雪衡国嫡长公主雪昭,正妃之位。

  "查了没有?"她问沉舟,"谁牵的头?"

  "回公主,暗卫查了一个月,线索指向炎晟国。那位二殿下虽然自己没再提亲,但他府上的幕僚这半年走了三趟青梧、两趟玄戈、一趟赤麟。谈了什么不知道,但那三趟之后,国书就来了。"

  雪衡把那四份国书拍在案上。力道不重,但纸页散开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烛火吹得歪了歪。

  "好一个萧琢。"她咬着牙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她想不通。青崖已经嫁过去了,虽然迟了一年,但名分上已经是二皇子正妃。萧琢为什么还要撺掇别国来求她的姐姐?雪昭嫁到任何一个国家,对他萧琢有什么好处?

  除非——他不是为了"得到"雪昭,而是为了"不让雪昭留在这里"。

  雪衡闭上眼。她把这两年的蛛丝马迹串在一起:泰和商会背后有炎晟的资金,裴家的情报网直通炎晟二皇子府,白桦渡的"替换计划"用的也是赤麟国的人手。萧琢做的这一切,最终指向的是什么?

  把雪衡国拆成碎片。从内部蛀空,从外部施压,让她父亲疲于奔命,让她——这个忽然冒出来的"纨绔公主"——顾此失彼。

  而雪昭,是这个计划里最醒目的靶子。一个待嫁的长公主,只要她还留在雪衡国,就永远有"和亲"这把刀悬在头顶。把她逼走,或者把她毁掉,雪衡国就少了一张可以打出去的好牌。

  雪衡睁开眼,把四份国书收进匣子里。

  "告诉父皇,我全力支持拖延。"

  拖延的政策是雪渊定的。四国使臣被客气地留在了雪衡国都,安排住进了镜湖边的四座别院里,说是"让公主与诸位殿下相处半年,自行择选"。实际上是拖——拖到天冷,拖到北境封路,拖到各国朝中有变,拖到他们自己耐心耗尽。

  雪渊跟女儿私下说这件事的时候,坐在御书房的软榻上,揉着太阳穴说:"朕能拖半年。半年之后,如果还定不下来——"

  "半年之后再说半年的话。"雪衡把一碗参汤递过去,"父皇,您先喝汤。"

  雪渊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忽然问她:"阿衡,你觉得你姐姐……她有没有中意的人?"

  雪衡愣了一下。

  她回想这两年,雪昭几乎从不出宫门。偶尔去寺里上香、去镜湖边走走、去御膳房端她的酒酿圆子,身边永远跟着暗卫和嬷嬷。她从没跟哪个年轻男子多说过一句话,也从没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过那种"眼睛里有光"的表情。

  "没有。"雪衡说,"姐姐的心思不在这个上面。"

  雪渊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那四个月是雪衡过得最累的一段日子。她每天不仅要看暗卫的密报、盯朝中的动向、处理接手的商会事务,还要分出人手来盯着四座别院。四国使臣轮流往宫里递帖子,请长公主赏花、游湖、听曲、品茶,雪衡替姐姐挡了九成,剩下的一成是实在推不掉的宫宴,她就全程坐在姐姐旁边,筷子先夹、酒杯先尝、每道菜盯三遍才让雪昭动口。

  "阿衡,你太紧张了。"有一回宫宴散了,雪昭在回廊上拉住她,"他们送的东西你都验过了,我身边随时有人,不会有事的。"

  雪衡停下来,借着廊下的灯笼光看姐姐的脸。雪昭这两年越发好看了,眉眼舒展开来,下颌的弧度温润如玉,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捧温水,谁看了都想靠近。她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宫装,鬓边别了一朵绒花,灯影映在她脸上,连睫毛尖都是暖的。

  雪衡忽然伸手,把姐姐鬓边的绒花摘下来。

  "怎么了?"雪昭一愣。

  "没什么。"雪衡把绒花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才重新给她别回去,"这花今晚刚戴的?"

  "嗯,下午才送来的,青梧国那位太子送的。说是他们那儿的时令花,绒布做的,不会谢。"

  雪衡把绒花别好,指尖在花瓣上捻了一下,确认里面没夹东西,才松了手。

  "以后他们的东西,先让人给我过目。"

  雪昭看着她绷紧的侧脸,张了张嘴,最终轻声说:"好。"

  但她还是没看住。

  腊月初三,那天雪衡去了北境三营巡视女眷的处置情况,一来一回走了两天。她走之前把雪昭的防护安排得滴水不漏——暗卫十二人轮值,沉舟留在宫里贴身跟着,御膳房那边打了三遍招呼,四座别院的动向每两个时辰报一次。

  她回来的时候是腊月初五的黄昏。马车刚进城门,沉舟就骑着快马迎了上来,脸色煞白。

  "公主——"

  雪衡掀开车帘,看见沉舟跪在马车前,额头贴在地上,肩膀在发抖。

  "说。"雪衡的声音很平。

  "长公主她……前天夜里出了宫。去了城西的桃花庄。四国使臣都在。奴婢跟着,但桃花庄外面有人布了阵,奴婢破不开,等闯进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雪衡坐在车里,看着沉舟发抖的肩膀,看了很久。

  "人呢?"

  "在宫里。太医院的人守着。长公主她……"

  "我问你人呢。"雪衡的声音高了一线,像冰面上忽然裂了一道缝。

  沉舟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在宫里。公主您快去看看吧。"

  雪衡跳下马车就往宫里跑。她从城门跑到宫门,从宫门跑到东偏殿,靴子跑掉了一只也没停下来。东偏殿外面站了一院子的人,太医、嬷嬷、太监,见了她都低头,让出一条路来。

  她推开门。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点了一盏极小的油灯。雪昭靠在床头,披着一件素白的中衣,头发散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她听见门响,微微转过头来,看见是雪衡,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

  "阿衡……"

  雪衡走过去,跪在床边。她伸手去碰姐姐的脸,手指抖得厉害,碰了一下又缩回来,像怕碰碎了什么。

  "姐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跟我说,怎么回事。"

  雪昭看着她,慢慢伸出手,把妹妹抖得厉害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很凉,凉得雪衡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把。

  "那天晚上……"雪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我本来在屋里写字。后来有人敲门,说是青梧国的太子送了一坛梅子酒来,已经验过了,没事。我就让人拿进来,尝了一小杯。"

  她顿了一下。

  "喝完就觉得头晕。迷迷糊糊的,有人扶我出门,上了马车,去了桃花庄。我记得有四张脸,围着我说话,递酒给我喝。我不记得喝了多少,不记得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桃花庄的厢房里了。身边没人,但衣裳乱着,身上……"

  她说不下去了。

  雪衡把额头抵在姐姐的手背上,整个人弓着背,像一只被刺穿了脊骨的兽。她没哭,但肩膀在颤,颤得连牙齿都在磕,咬得嘴唇内侧全是血腥味。

  "他们早上来了宫里,"雪昭的声音还在继续,平静得让雪衡心碎,"四个人一起。站在父皇面前说……说昨夜已经与我……他们说自己都与我有了肌肤之亲,必须娶我。否则就是玷污长公主的罪名,他们要告到五国联盟上去。父皇当场吐了一口血。"

  雪衡猛地抬起头:"父皇——"

  "太医看过了,说是急火攻心,养几天就好。"雪昭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阿衡,你别这样。你的脸比我还白。"

  雪衡攥着姐姐的手,把她掌心里那点冰凉的温度死死攥住。她的脑子在转,转得飞快,把这两天发生的事翻来覆去地拆。青梧太子送酒。验过了。怎么验的?谁验的?酒里下的是什么药,能让人迷迷糊糊地自己走出去,连暗卫都拦不住?

  "沉舟,"她侧过头,声音已经稳下来了,稳得瘆人,"桃花庄外面那个'阵',你能看出来是什么路数吗?"

  沉舟跪在门边,哽咽着答:"奴婢看不明白。不是普通的阵法,像是……像是有人在暗处催动什么。奴婢靠近的时候头昏眼花,走了三遍都走不进去。等奴婢终于闯进去,那四个人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院子里了,长公主在屋里睡着。"

  雪衡闭上眼。

  骨簪。她胸口那枚冰晶骨簪,贴着她的皮肤微微发凉。她伸手按上去,心里翻涌着一个她不愿意承认的可能性——这四个人,或者他们背后的人,动用了她没接触过的东西。修仙者不入凡尘,但总有人愿意为了权势、为了皇位、为了讨好主子,去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

  她睁开眼,低头看着姐姐。

  雪昭没有哭。从始至终,她没有掉一滴眼泪。她只是很轻地、很慢地摸着妹妹的头发,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一下一下顺着。

  "阿衡,"雪昭说,"姐姐没事。"

  雪衡把脸埋进被子里,终于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被压到变形了的哽咽。

  那天夜里,雪衡没有睡。她坐在东偏殿的外间,隔着一道屏风听着里面姐姐的呼吸声。太医说雪昭受了刺激,又喝了掺东西的酒,伤了根本,至少要在床上躺一个月。雪衡让玉蝉熬了安神的药,自己看着姐姐喝下去,看着她闭眼睡过去,才退到外间坐着。

  她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把胸口那枚骨簪解下来,捏在掌心。冰凉的骨头贴着她的皮肉,她低声说了一句话。

  "你告诉我。这世上有没有一种术法,能让人迷迷糊糊地走出自己家,听凭摆布,醒来却什么都不记得?"

  骨簪没有回应。它只是一根簪子,冰凉、苍白、纹路细密,像一片冻住的雪。

  但雪衡知道它有灵。她这两年的吐纳感应到过它微微发热,在月圆之夜、在她心绪剧烈翻涌的时候,它能从她掌心汲取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覆雪宗的传承,不会只是一根好看的簪子。

  "你不说话就算了。"她把骨簪重新系回胸口,"我自己查。"

  天光大亮的时候,沉舟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份急报。

  "公主,昨夜……暗卫从桃花庄后山搜出了东西。一个地窖,里面有人住过的痕迹。炉灰还没凉透,地上有画了一半的符。奴婢不敢动,等您去看。"

  雪衡站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屏风后面——雪昭还在睡,呼吸均匀,眉心微微蹙着,但总算有了些血色。

  她把门轻轻合上。

  "走。带我去看。"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