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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待着

我靠当恶女送姐姐去修仙

第七章·宅心

  哥哥走的那天,镜湖的冰正化到一半。

  湖面裂成无数不规则的碎块,在日头底下泛着白亮的水光,偶尔有鱼跃出来,啪地一声又落回去。雪宸站在湖边,把佩刀换到左边腰上——从前他挂在右边,后来雪衡跟他说右边拔刀容易被偷袭,他改了一整年,现在换手的动作已经习惯成自然了。

  "哥,"雪衡站在他身后半步,"到了边关,每天给我写封信。"

  雪宸回头看她。妹妹长高了不少,下颌线条比两年前利落多了,站在风里不缩脖子,腰挺得笔直。她还是喜欢穿浅色的衣裳,今天是一件月白的短袄,袖口用银线绣了云纹,看起来文文静静的。但他知道这袖子底下藏着一柄短匕,靴筒里插着三根淬了药的银针,腰带夹层里缝着解百毒的药丸。

  "每天写?"雪宸故意皱眉,"你哥在边关是要杀敌的,哪有空天天给你——"

  "那就三天一封。"雪衡打断他,"再不济也要五天一封。报平安就行,写几个字也行。"

  雪宸看着她,忽然想起两年前她病愈之后站在院门口拽着他袖子说"别去西山巡猎"的样子。那时候她眼睛红红的,声音又软又颤,像个受惊的小兽。可现在她站在这里,语气平得像湖面,说"报平安就行"的时候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妹妹长大了。长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

  "行。"雪宸伸手,揉了揉她发顶那撮永远压不平的碎发,"五天一封。哥记着。"

  雪衡没有躲。她仰着脸,让他揉完了,然后伸手把他的领口理了理——这动作她做得很熟练了,手指翻飞几下就把歪掉的衣领整得服服帖帖。雪宸低头看着她,忽然伸手抱了她一下。

  "哥走了。"他说,"家里你多担着。"

  雪衡在他怀里站了一瞬,然后退后半步,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雪宸翻身上马,带着三百亲兵沿着镜湖往北去了。马蹄踩碎了湖边的薄冰,溅起细小的水花。雪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融进了北边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她站了很久。久到湖面上的碎冰又重新冻了一层薄壳,久到玉蝉从宫里跑出来给她披斗篷。

  "公主,回去吧,起风了。"

  雪衡拢了拢斗篷,转身走了。

  这一年,皇城里安静了很多。

  雪宸不在,没人骑马在宫道上横冲直撞了,没人翻墙进她院子往她窗台上扔野兔了,也没人跟御膳房的大师傅掰手腕把人家手腕掰脱臼了。雪衡每天去御书房跟父亲议一个时辰的事,剩下的时间就在自己院里看书、练剑、翻密报。

  父亲老了很多。

  雪渊今年四十四岁,两鬓已经全白了。他从前是个风姿卓绝的美男子,镜湖边的老宫人们至今还念叨他年轻时"雪城玉面"的旧事。可这两年,裴家的案子、白桦渡的血、泰和商会的根,每一桩都是挖肉补疮,每一件都耗心血。他夜里看奏折看到三更,早上卯时就起来上朝,中间只睡两个多时辰。御膳房给他炖的补汤,他喝一半就放下来,说"腻了"。

  雪衡看在眼里,每回去御书房都带一碟自己挑的蜜饯。她不说"父皇您歇歇",她知道说了没用。她只是把蜜饯搁在奏折旁边,然后坐在对面翻她的卷宗,两个人隔着一张大案各做各的事。

  有一回她抬头,看见父亲正捏着一颗蜜饯往嘴里送,另一只手还在批朱批。他批得很慢,因为手抖——从去年冬天开始,他右手就时不时地抖一下,太医说是操劳过度伤了肝经,要静养。

  雪衡没出声。她低下头,把案上那份密报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

  母亲倒比从前精神些了。许是心里那根弦松了点——女儿没嫁去远方,儿子虽在边关但平安无恙,丈夫虽然累但还撑得住。她不再像前世那样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也不再哭着喊"我的眼睛"。雪衡有时候傍晚去她宫里坐坐,就看见她坐在窗下做针线,一针一针缝得很慢,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娘在做给谁的?"雪衡凑过去看。

  "给你爹的。"母亲头也不抬,"他里头那件中衣磨破了一角,我换块新布补补。这花色是他年轻时候喜欢的,你说他还能不能认出来?"

  雪衡低头看那块布——是浅青的底色,绣着暗纹的竹叶,针脚细密。她把下巴搁在母亲肩膀上,闷声说:"肯定能。"

  母亲用针尾轻轻敲了一下她脑袋:"起来,别压着我下针。"

  雪衡笑着直起身,靠在窗框上看她娘做针线。窗外暮色沉沉,宫灯次第亮起来,母亲鬓边有几根白发,在灯火里微微反着光。她看了很久,久到母亲把那块布缝完了抬头瞪她:"看什么看?回去吃饭。"

  "哦。"雪衡站起来,临走前在母亲脸颊上飞快地贴了一下。

  "你这孩子——"

  雪衡已经溜出门了。

  但奇怪的事也在发生。

  沉舟递上来第一份报告的时候,雪衡正泡在浴桶里。她接了湿漉漉的纸在眼前一看,眉头拧了一下。报告上写:近来有宫女频繁以送夜宵、添灯油、整理书案为由接近御书房,其中三人在衣物上熏了异香,两人在袖中藏了香囊。查了香囊的成分,有麝香、零陵香、还有一味辨不出来的东西。

  "辨不出来的东西送太医院去验。"雪衡把报告搁在浴桶边上,水珠把纸洇湿了一个角,"还有呢?"

  "还有,这几日长公主出宫上香、采买、去镜湖赏景,总有年轻的士子或商贾"偶遇"。有时是丢了帕子请她拾,有时是赠花赠果,还有自称老家同乡的递名帖拜见。长公主都推了,但她让奴婢转告您一声。"

  雪衡从浴桶里站起来,水哗啦一声响。沉舟背过身去递干布巾,听见雪衡擦身子的声音里夹了一句:"那些偶遇的人,查背景了没有?"

  "查了。三个是外地来的秀才,两个是南边商号的少东家,身份都干净,挑不出毛病。但有一个,籍贯对不上——他说是青州人,可青州口音学得不像。"

  雪衡把布巾搭在肩上,赤脚踩在地上,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她走到案边拿起另一份报告——关于试图接近父亲的宫女,那三个人的出身也查了,两个是北境刚选进来的新宫女,一个是宫里做了五年的老人。都干净。干净得恰到好处。

  "有没有一种可能,"雪衡说,"她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有人教她们'去那里'、'穿那件衣服'、'熏那个香'。她们以为自己在争宠,其实是在递东西。"

  沉舟愣了一下:"公主是说,她们身上那味辨不出来的香料……"

  "巫蛊之术,不一定非要扎小人才算。"雪衡把湿头发拢到脑后,露出整张脸。她在灯下站着,眼底映着两簇细细的火光,"有些香闻久了能乱人心智,有些东西贴身放着能改人运数。修仙的人看不上咱们凡人,但总有走偏门的人愿意拿这个换银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沉舟,你觉得这世上有没有仙人?"

  沉舟想了想:"奴婢不知道。但奴婢在暗卫司受过训,有一门功课讲'奇门异术',教官说五十年前在北境见过有人呼风唤雨,后来那人忽然消失了。教官说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编的。"

  "那个人什么特征?"

  "穿青衣,手里拿一根骨簪。"

  雪衡的呼吸顿了一瞬。

  骨簪。她前世临死前在山神庙里看见的那个青衣道人,手里拿的就是一根骨簪。覆雪宗的传承,她在地宫里找到的那枚冰晶骨簪,现在正用红绳系着贴在她心口的位置。

  她下意识伸手按了按胸口。骨簪隔着中衣传来微微的凉意,像一片永远化不掉的雪。

  "沉舟,"雪衡说,"从明天起,我爹那边再加四个人。姐姐那边也是,出门至少跟两个暗卫,近身的一概不许。再有送香囊、熏异香、偶遇搭讪的——不用审,直接送走。送到北境苦寒之地去,让她们自己想想命重要还是银子重要。"

  "是。"

  "还有,"雪衡顿了一下,"去太医院找个靠谱的,把我爹和我姐的起居、饮食、穿的衣裳都查一遍。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查细些。"

  沉舟领命去了。雪衡一个人在屋里站了很久,湿头发贴在脊背上,凉意顺着脊柱往下走。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烛火晃了一晃。

  她想起前世的最后一天。山神庙里那个青衣道人踏莲而来,说:"你怨气太重,竟开了凡间灵眼。"

  凡间灵眼。她现在才琢磨出这四个字的意味来——原来死之前的她,只是个凡人。是个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看不到、被人推着走到灭亡的凡人。

  可她现在知道了。

  这世上有修仙的人,有法术,有那些凡人一辈子也触不到的玄机。她摸到了那根骨簪,练了两年吐纳,才勉强摸到炼气的门槛。她的本事还远远不够看清这个世界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但她至少知道了一件事:有人在用那些东西对付她的家人。

  她关上窗,转身走回案边,铺开一张新的信笺。她要给远在炎晟国的青崖写一封信——很短,就几句话:近日家中有人以异术近亲。你那边若遇同类事,切记不要碰、不要闻、不要接。活着。

  她写完之后折好,想了想,又添了一行小字:"冬月将近,天寒加衣。"

  拴在雪隼脚上放出去的时候,月亮刚从东边升起来。银白的一轮,挂在镜湖上方,把整座皇城照得清清冷冷。雪衡站在廊下看着那点黑影融进月光里,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胸口那枚骨簪。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母亲宫里。

  母亲正在镜前梳头,见她一大早来有些意外。雪衡走过去,拿过梳子站在她身后,一绺一绺慢慢给她通头发。铜镜里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鬓角微霜一个青丝如墨,眉眼之间有几处相似的地方。

  "娘,"雪衡一边梳一边说,"您跟父皇最近好吗?"

  母亲在镜子里笑她:"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想问。"雪衡把梳子放下来,弯腰从后面搂住母亲的脖子,"您跟父皇三十多年了,您觉得他有没有变过?"

  母亲的手在镜前停了一下。她看着镜子里女儿的脸,沉默了两息,然后轻轻拍了拍女儿环在自己颈间的手臂。

  "你爹年轻的时候是个急脾气,带兵打仗、朝堂议事,拍桌子能把墨砚震翻。后来有了你们几个,他拍桌子之前会先看一眼窗外——看你们在不在院子里玩,怕吓着你们。"母亲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再后来你哥哥去了边关,你姐姐差点远嫁,你……你又变了。他就更不爱拍桌子了。他把气都咽下去了。"

  雪衡把脸埋在母亲肩窝里,闷声说:"那您呢?"

  "我?"母亲又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我陪着他咽呗。老夫老妻了,有什么好说的。"

  "您别太累。"

  "你才别太累。"母亲转头看她,手指抚了抚她的眉心,"才十五岁的人,眉头皱得像三十岁。你哥哥来信说你又在查什么商会、什么暗桩——阿衡,你是公主,不是锦衣卫。"

  雪衡笑了一下:"我知道。就这一阵子,忙完了就好了。"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她转过头重新对着铜镜,把女儿刚才梳好的髻拢了拢,别上一支素银簪。

  "去吃早饭吧,"母亲说,"你姐姐在膳房等你,说是煮了酒酿圆子。"

  雪衡从母亲身后直起身来,对着镜子里的两个人影笑了一下——母亲端坐着,她站在母亲身后,像一棵刚刚抽条的小树倚着老松。她弯腰在母亲鬓边亲了一口,然后转身往外跑,裙摆带起一阵风。

  母亲在身后喊:"跑慢点!"

  "知道了——"

  雪衡跑出宫门的时候,玉蝉正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酒酿圆子站在廊下等着。她看见雪衡跑出来,双手把碗递过去。

  雪衡接了碗,低头喝了一口。甜暖的米酒味和桂花的香一起涌上来,烫得她舌尖发麻。她哈了一口气,白雾在晨光里散开。

  "玉蝉,"她端着碗边走边说,"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仙人?"

  玉蝉小跑着跟在她身后,歪着头想了想:"奴婢信。因为公主您这两年做的事,凡人做不出来。"

  雪衡笑了。她把碗里最后一口圆子喝完,把空碗往玉蝉手里一塞。

  "走,去姐姐那儿蹭第二碗。"

  晨光从东边铺过来,把宫道上的积雪照成一片淡金色。雪衡走在前面,身后跟着玉蝉和沉舟,三道脚印在雪地里排成一列,往东偏殿的方向延伸。

  远处的镜湖已经彻底化冻了,水面上浮着碎碎的日光。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