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蛀骨
雪衡选中的那个人叫陆砚。
青梧国太子,四国使臣里最年轻的一个,今年才十九。生了一张白净的脸,眉眼温软,说话时喜欢微微低头,声音不大,看起来像棵风一吹就倒的嫩竹。
这几个月往宫里递帖子递得最勤的就是他——送了花、送了书、送了自己手抄的佛经。雪昭没见,东西全被雪衡拦下来验过一遍,扔了九成,佛经倒是留下了,因为纸页里确实没夹东西。
雪衡选他,是因为他怕。
四国使臣同住镜湖别院那几个月,暗卫天天盯着。赤麟太子嗜酒,每夜要喝三壶;玄戈五皇子好猎,隔天就要出城骑马;炎晟三皇子最沉得住气,每天在院子里练字,从不外出。
只有陆砚——他夜里辗转反侧,窗纸上的影子翻来覆去,有时候三更了还点着灯坐着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抠桌角,抠得指甲劈了也不停。
他心虚。
雪衡让人给他递了张条子,用青梧国那边的字迹写的:"明日酉时,镜湖南岸梅亭,家姐想见你。"
条子递出去两个时辰,暗卫回来说陆砚把条子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在屋里踱了半个时辰,最后把条子烧了,灰烬冲进了恭桶。但第二天酉时,他还是去了。
梅亭在镜湖南岸,冬天梅花开得正好,雪压着枝头,一簇一簇的暗红嵌在白里。雪衡先到的,坐在亭子里煮茶,穿了一件杏色的斗篷,领口的白毛把下巴遮了一半,远远看起来像个冻得缩成一团的普通小姑娘。
陆砚到了亭外,看见是雪衡,脚步猛地顿住。他的脸白了,嘴唇翕动了两下,勉强挤出一个笑:"衡公主?长公主……"
"我姐姐病了。"雪衡没抬头,专心地给茶壶注水,"病得很重。你那天夜里在桃花庄的时候,没看出来她会病吗?"
陆砚站在亭外,雪地里的脚印只印了一半。他想退,但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两个穿灰衣的暗卫,腰上的刀在日光底下泛着寒光。他的肩膀塌下去,像一只被戳破了的气囊,慢慢走进亭子里,在雪衡对面坐下。
雪衡给他斟了一杯茶。
"喝。"
陆砚端起杯子,手在抖,茶水洒出来几滴,落在石桌上瞬间凝成冰珠。他低头喝了,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吞咽。
"我姐姐来不了,"雪衡自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跟你说个事。你听完,要是觉得行,咱们就接着谈。要是不行,你走出这个亭子,我不拦你。"
陆砚抬起眼看她。雪衡把茶杯放下,隔着石桌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
"我喜欢我姐姐。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喜欢得离不开她。她要是嫁到你们青梧国去,我一年都见不着几面。我舍不得。"
陆砚愣住了。
雪衡往他那边又凑近了些,杏色斗篷的毛领子蹭到他的手背。她抬起眼看他,睫毛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声音又轻又软:"所以我想了个法子。你要是愿意娶我姐姐,可不可以……也娶我?我名声是差了点儿,纨绔、跋扈、抢人产业、打杀下人。但我能帮你。青梧国那边的路子我多少有一些,泰和的商号在我手里,我可以给你让利。"
陆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着雪衡那张凑近的脸,嘴唇微微张着,眼底有两簇细碎的光,像一只叼着东西来讨好的幼狐。
"你……你说真的?"
"真的。"雪衡伸手,覆在他放在石桌的手背上。她的手凉,凉得像冬日里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但触感柔嫩,指节圆润,压在他手背上微微用力。
陆砚的呼吸乱了。
"你愿意吗?"雪衡轻声问。
陆砚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上的、细细白白的小手,脑子里的那根弦嘣地断了。他反手攥住了她的手指,攥得很紧,声音发颤:"愿意。我当然愿意。衡公主你——"
雪衡把另一只手抬起来,按在他后颈上。
骨簪从她袖口滑出来,被她掐在指间,簪尖贴着陆砚后颈的皮肤。他浑身一僵,想挣扎,但雪衡掌心里一股极细的凉意顺着骨簪钻进了他的皮肉。像一根冰针从脊椎扎进去,沿着脊柱上行,在颅底化开。
陆砚的眼睛开始涣散。
"看着我的眼睛。"雪衡说。
陆砚抬起头。他的瞳孔散开又聚拢,眼里的清明一层一层褪下去,像雪地上的脚印被新雪一点点盖住。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黏滞的声音,像人在梦魇里挣扎着想说梦话。
"你那天晚上在桃花庄做了什么?"雪衡问。
"……喝酒。"
"还有呢?"
"围着……长公主。她躺在那儿。她不动。她就躺着。"
陆砚的声音开始走调,像浸了水的纸。他说着说着肩膀开始抖,眼底翻涌出恐惧和某种压制不住的兴奋,嘴一张一合,把那天夜里的事一句一句吐了出来。
他说萧琢找了他们每一个人。通过密信、通过各自的母家、通过早就布在各国朝中的暗线。萧琢许诺的东西是散的——给青梧港口一成的关税减让,给玄戈北境那条矿脉三年的开采权,给赤麟一座边城的实际管辖署名权。一样一样,按着各人的胃口投喂,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他们把自家的国书递到雪衡国来。
"他让我们一起来求亲。他说……长公主嫁到哪一家,那一家就赚到了。但不嫁也没关系。他来之前就说过了,他有办法让长公主——"陆砚顿了一下,像是喉咙被什么掐住了,"让长公主变成残花败柳。到时候谁娶都一样,反正都是破鞋。"
雪衡攥着骨簪的手指猛地收紧。簪尖在陆砚后颈上划了一道极浅的血痕,但他浑然不觉,还在继续说。
"那天晚上的阵法不是我们的。是萧琢给的。他说是他们国师画的符,贴在桃花庄后山的地窖里,催动了就能让人迷迷糊糊地自己走过来。长公主就是这样……她走进来的时候眼神是空的,像梦游一样。我们四个当时都在院子里等着。她穿着睡袍,头发披着,赤脚踩在雪地上。我们扶她进屋,给她灌酒。她喝了几杯就不动了。"
陆砚喉结滚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有泪渗出来。
"我们没有……没有都碰她。我做了。玄戈那个也做了。赤麟的做了一半,他那天喝多了,中途吐了一地。炎晟的——三皇子他……他没做。他就坐在旁边看,从头到尾看完了。第二天早上他说他回去跟二哥复命的时候会说做过了。"
雪衡听着。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攥着陆砚后颈的那只手,指节已经白得透明了。骨簪贴着他的皮肤,正把她体内那股微薄的灵力一丝一丝往外抽,炼气二层的底子本就浅薄,她撑不了太久。
"你们碰了她之后,什么感觉?"她问。
陆砚闭着眼,嘴唇动了动:"舒服。身体变轻了。精神像被洗过一样。那几天我练字都写得顺畅些,夜里也不翻来覆去了。赤麟那个说他感觉像是……像是被人用温水从头浇到脚。他说长公主身上有东西,稀罕的东西,比任何药物都管用。"
雪衡松开了手。
骨簪从陆砚后颈上脱落,簪尖带出一缕极细的血丝。陆砚整个人瘫在石桌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桌面,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一样软在椅子里。他的眼皮还在抽搐,嘴半张着,涎水从嘴角淌下来。
雪衡站起来。她的腿有些发软,扶着石桌站了两息才稳住。炼气二层的灵力被她掏空了九成,丹田里空空荡荡的,像被人刮干净了的米缸。她低头看了看骨簪,簪身微微发烫,像是刚才那番术法把它也耗得不轻。
她把骨簪收进袖中,转身走出梅亭。
沉舟在外头等着,见她出来,快步迎上来扶了一把。雪衡摆了摆手,自己站直了,回头看了一眼亭子里瘫着的陆砚。
"送他回去。让他睡一觉,醒了什么都不记得。要是有人问他今天见谁了——"
"奴婢知道怎么说。就说他一个人在梅亭喝酒喝醉了。"
雪衡点了点头,迈步往外走。镜湖的风吹过来,吹得她斗篷的下摆猎猎翻飞。她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站在湖边的雪地里,面朝着灰蒙蒙的水面。
"沉舟。"
"在。"
"我姐姐是什么灵根?"
沉舟愣了一下:"公主,什么是灵根?"
雪衡没答。她看着镜湖结了薄冰的水面,冬天的风吹得她眼眶发酸,但她没眨眼。
水灵根。合欢宗门。炉鼎。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每一个都像烧红的铁钉,扎得她每一寸神经都在疼。
她姐姐被人当成东西了。一件能让人"身体变轻、精神饱满"的东西。一件可以被玷污、被围猎、被转手交易的"炉鼎"。萧琢他自己保不住——或者说他不愿意保,因为她挡了路——所以他要毁了。他要把雪昭变成一个被五国共享的物件,一个再也回不了雪衡国的破布娃娃。
而她呢。她重生回来,拔了裴家、屠了白桦渡、吞了泰和商会、把青崖嫁出去挡枪。她以为她铺了天罗地网,以为她护住了所有她想护的人。
可姐姐还是被人碰了。
在桃花庄那张床上,被四个男人围着。她迷迷糊糊,神志不清,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她赤脚踩在雪地上走过去的路上,可有人拦她?可有人喊她一声?
雪衡站在湖边,双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
"萧琢的国师,炼气五层。"她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比我高了三个层次。背后可能还有人。他是不是吸血的?"
沉舟不敢接话。
雪衡站了很久。久到天边的云从灰白变成铅灰,久到湖面上又结了一层新冰,久到她掌心里的血凝成了暗红的痂。然后她转过身,往东偏殿的方向走去。
"回去看着姐姐。这几天任何人不准靠近她——包括宫里送东西的、各院问候的、父皇那边来人的,全挡了。等我回来再说。"
"您要去哪儿?"
雪衡没答。她走到梅林边上,弯腰从地上捡了一根枯梅枝。枝条断了很久了,干枯发黑,但仍旧硬而韧。她把枯枝在手里折了折,折成两段,又折成四段,最后只剩下一截寸许长的短枝。
她把那截枯枝揣进怀里。
"我去一趟藏经阁。"她说,"找找怎么杀一个炼气五层的人。"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