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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隔雾相识

晓破妄界

第2章 隔雾相识

幻境震颤的余波,缓缓消散在古老画坊的空气里。

漫天翻飞的纸灰轻轻落定,梁间浮动的微尘归于平静。方才那场足以扭曲整片空间的动荡,来得猝不及防,褪去后,整座画坊又恢复了往日死寂沉沉的模样。

唯有空气里残留的气息依旧浓烈。

旧纸的潮涩、烛火的余暖、绣铜沉淀多年的冷锈味,层层叠叠笼罩在四周,真实得让人分不清虚实。

叶缮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触碰雾门的微凉触感。

他心跳微乱,眼底是压不住的错愕。

从小到大,他无数次坠入这片梦境,永远是孤身一人。寂静的画坊、沉默的傩面、翻涌的雾门,从头到尾,这片空间只有他自己。

可今晚不一样。

这片沉寂了十几年的幻境里,第一次出现了第二个人。

对面的少年身形挺拔,一身干净的白衬衫依旧整洁,像是并未被空间拉扯的乱象影响半分。他立在不远处的残纸之间,神色平静,眉眼清浅,周身带着一种久经风浪的沉稳与淡漠。

是白天在人群里,和他擦肩而过的那位大二学长——裴珩。

裴珩静静看着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目光落在他身上,温和却透彻,仿佛一眼就看清了所有藏在深处的秘密。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落在空旷的画坊里,清晰回荡。

“你第一次引动全域震荡?”

叶缮抬眼,指尖微僵,下意识应声:“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清楚。

他只是习惯性伸手碰了那扇常年悬浮在画坊中央的雾门,往年无数次触碰,都只是微凉一片,从不会有任何异动。唯独今晚,轻轻一碰,整片幻境天翻地覆。

裴珩垂眸看向掌心微微余温的古玉尺,语气平淡:“你的血脉很活跃。”

“血脉?”叶缮怔了怔。

这是他从未听过的说法,陌生又诡异。

他长这么大,和旁人别无二致,普通长大,普通读书,普通考上大学。唯一不同的,不过是这场纠缠了十几年的怪梦。

裴珩没有急着解释,只是抬眼望向画坊深处那三扇依旧缓缓翻涌的雾门,语气从容:

“这里不是梦。”

短短四个字,轻轻推翻了叶缮十几年的认知。

叶缮心头一震。

“不是梦?”他低声重复,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可我每次都是睡着之后,才会来到这里。”

在他的认知里,睡觉、入梦、看见画坊,是十几年一成不变的规律。

裴珩微微侧首,目光落回他的脸上,一字一句道:

“入睡,只是你意识脱离现实的契机。这里是幻境,是独立于现实之外的另一重空间。普通人终生无缘得见,只有带着同源血脉的人,才会被这里牵引。”

同源血脉。

这四个字,轻轻在叶缮心底砸开一道缺口。

他终于隐隐明白。

为什么从小到大,只有他会反复坠入这座画坊。

为什么这场“梦”有嗅有感,真实得不讲道理。

为什么白天人群擦肩的一瞬,那位学长会有片刻停顿。

因为他们是一样的人。

叶缮喉间微涩,轻声问:“那你……也经常来这里?”

“很久了。”裴珩淡淡带过,没有细说年岁,也没有细说过往凶险,只是简单概括,“我出入幻境很多年。”

他见过这片空间无数次动荡,见过碎片崩塌,见过雾门异动,早已习惯了这里的寂静与凶险。

今晚这场震荡,在他眼里,不过是新生同类初次觉醒、本能引动的波动,稚嫩却纯粹,力量极强。

叶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底五味杂陈。

十几年的疑惑,十几年的诡异经历,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

可解惑的同时,是更深的茫然。

他从小到大平平无奇,家里只有爷爷留有一堆老旧旧物,还有那间常年安静的书房、一只上锁的木盒。除此之外,他从未接触过任何奇异之事。

这份所谓的血脉,到底从何而来?

裴珩像是看穿了他心底的纷乱,轻声安抚:“不用急着乱想。你刚被幻境完全接纳,第一次自主引动波动,会不适应很正常。”

叶缮抬眼:“这里……危险吗?”

这是他此刻最关心的问题。

十几年入梦,他从未遭遇过半分危险,只以为是单纯的梦境。可既然是真实幻境,就绝不会只有平静。

裴珩沉默两秒,如实道:

“平时安静,但幻境不会永远平和。雾门异动、空间崩塌、碎片乱流,每一样都能伤人。幻境里的伤,会直接复刻在你的现实身体上。”

话音落下,叶缮后背微麻。

难怪他时常睡醒之后疲惫沉重、头昏脑涨,原来并非睡眠不足,而是幻境拉扯带来的后遗。

只是从前波动微弱,他无从察觉。

今晚这一场全域震荡,力量太过汹涌,只怕明日醒来,身体还会格外乏累。

“为什么我以前从来没事?”叶缮追问。

“因为你以前的意识,只是被动被拉入幻境,停留短暂,无法触碰核心。”裴珩看着中央雾门,缓缓道,“今晚你主动触碰主雾门,彻底激活了血脉牵引。从现在开始,你每一次入梦,都会停留更久,看见更多东西,也会遇见更多变数。”

变数,便意味着危险。

叶缮静静听着,心底一点点沉下去。

十几年的安稳假象,一朝彻底撕碎。

从今往后,这场伴随他长大的怪梦,不再是无解的私事,而是真实存在、随时会滋生凶险的另一重世界。

他沉默许久,轻声开口:“那我……能避开吗?”

裴珩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笃定:“血脉根植在你骨血里,避不开,脱不掉。”

与生俱来,终生绑定。

无从躲避,无从挣脱。

叶缮怔怔望着远处朦胧翻涌的雾门,望着四周静默悬挂的傩面,心底茫然无措。

他只是一个刚入学的大一新生,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会藏着这样诡异的底色。

裴珩看他神色低落,放缓语气:“也不用太过担心。你不是孤身一人。”

这句话,轻轻落在空旷的画坊里,温和安稳。

叶缮抬眼看向他。

月色透过幻境朦胧的天光,落在裴珩眼底,清浅干净。

“同类本就稀少。”裴珩轻声道,“这片幻境,往后我陪你。”

寥寥几字,没有宏大说辞,却莫名让人安心。

十几年孤身入梦的惶恐与孤寂,在这一刻,悄然有了归处。

两人静静立在画坊中央,没有再多对话。

幻境再度归于寂静,只剩风卷残纸的轻响,还有三种熟悉的气息静静萦绕。

没有再发生异动,没有再出现凶险。

初觉醒的波动慢慢平息,整片空间温柔又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微弱的眩晕感缓缓袭来。

裴珩开口:“你的意识撑不住了,该醒了。”

叶缮还想再问,关于血脉、关于幻境、关于爷爷的过往,太多疑问积压心底。

可眼前画面渐渐虚化、变淡,整片古老画坊开始层层褪去,朦胧、柔软、缓缓消散。

耳边的风声、纸声、雾门涌动的微响,尽数远去。

黑暗席卷而来。

再次睁眼时,窗外已经透进清晨的微光。

宿舍很安静,室友还在熟睡,呼吸均匀。

天花板洁白,被褥温热,周遭是再熟悉不过的现实校园景象。

昨夜幻境里的一切,像是一场格外真切的长梦。

可鼻尖仿佛依旧残留着旧纸、残烛、绣铜的气息,指尖微凉,心底的震动与清晰记忆,分毫未减。

不是梦。

句句属实,件件为真。

叶缮抬手覆在眼底,轻轻吐了一口气。

脑袋微微发沉,浑身酸软无力,和裴珩说的一模一样,幻境的波动,实实在在影响了现实身体。

他静静躺了很久,才慢慢坐起身。

天亮,早读、上课、实训课,新生开学后的校园日常有条不紊地展开。

教学楼人来人往,走廊喧闹,阳光明媚,一切普通又鲜活。

只是叶缮的心境,早已和昨日截然不同。

他走在人群里,目光会下意识掠过往来的学长学姐,心底不自觉会想起那个白衣沉静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