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草区的小孩

2011年2月3日，星期四，晚上20:00

那天的练习结束得比平时早。

方社长临时取消了晚上的声乐课，说下雪天让大家早点回去休息。但地下一楼的灯还是亮着的——六个人谁也没走，挤在练习室的地板上，面前摊着几盒外卖炸鸡和两瓶烧酒。烧酒是南俊买的，但谁都没打开。

"明天没有考核吧？"号锡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块鸡翅，"那我今晚可以吃三块。"

"你现在已经吃了四块了。"绘纱指着他手里的骨头。

"这哪算——"

"你面前的骨头已经堆了——"

"南俊哥你看看她——"

南俊伸手把绘纱面前那盒还没开的泡菜拉到自己这边，故意慢悠悠地打开，然后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全程没看他们两个。

绘纱鼓了鼓脸，转头去找另一个拌嘴对象。但她一转头，就看到了田柾国缩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膝盖，面前那盒炸鸡几乎没动。

"柾国？"绘纱的语调立刻降下来，"你怎么不吃？"

柾国抬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不饿。"

"你下午练了两个小时跳舞，晚上又跟着南俊哥录了一个多小时声音——不饿才怪。"绘纱挪到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指了指他那盒炸鸡，"先咬一口。咬一口再说。"

柾国犹豫了一下，拿了一块最小的，咬了一口。嚼完之后，他咽下去，表情稍微松了一点。

"你看，饿了吧。"

柾国没承认，但也没否认。他又咬了一口。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炸鸡的香气和地板的灰尘味混在一起，暖气片发出规律的咔嗒声。窗外雪越下越大，窗户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把外面的路灯晕成橘黄色的圆点。

金硕珍坐在另一边，端着杯热水，看着面前这群人——南俊在跟闵玧其聊一小段verse的编曲问题，号锡在手机上翻什么舞蹈视频，绘纱正在连哄带骗让柾国再吃一块鸡肉。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声。

"硕珍哥，你笑什么？"绘纱转过头。

"没什么。"硕珍放下水杯，"就是觉得……这才两个月吧？"

"什么两个月？"

"我进公司才两个月。"他说，"但感觉好像过了好几年——你们是怎么认识这么久的？"

绘纱愣了一下。她想了想："我去年十月进来的。号锡哥比我晚两周。南俊哥和玧其xi……更早？"

"嗯。"南俊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我和玧其2010年初就在了。快一年了。"

"一年前这里只有你们两个人？"

"还有几个别的练习生，后来走了。"南俊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过去了的事。

金硕珍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把杯子放在地板上，靠回墙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旧灯管上。"……我要是早一年来就好了。"

号锡拍了拍他的肩："你来得正好。去年我们来的时候这栋楼还破得——"

"现在也破。"闵玧其插了一句，没抬头。

号锡笑了一声："对，现在也破。但人多了一些。"

绘纱一直没说话。她的目光还落在那盒炸鸡上，但眼神又飘远了——不是那种平常的、轻松的走神，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她把手里那块没吃完的鸡肉放下，擦了擦手，然后忽然开口了。

"……我小时候刚来韩国的时候，比柾国还小。"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小学三年级？"她仰头想了想，"不对——二年级？反正很早了。我爸妈把我送过来的，说我一个人在这边读书比较好。我那时候韩语不会几句。'你好'和'谢谢'还是出发前一天晚上临时背的。"

柾国放下了手里的炸鸡，安静地听着。

"刚去学校的第一天，老师让我自我介绍。我站在讲台上——"她用手比划了一下自己当时的头顶高度，"——这么矮。我说了一句'你好'，发音特别奇怪。全班都笑了。"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快，像是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但号锡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微微蜷缩。

"后来呢？"南俊问。

"后来就被安排到后排靠窗的位置。"绘纱笑了一下，"反正我韩语也不好，坐哪儿都一样。但下课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高年级的人会来找我。"

她的笑容还在，但那个笑容的底色变了。

"一开始是让我去买东西。小卖部的饮料、便利店的零食、有时候是指定的某个牌子的面包。他们会把我的交通卡拿走——因为里面有零用钱——说'你请客'。我就把卡放在他们那里了。当时太小了，也不知道怎么说'不'。而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韩语说不好，就算想说'不行'，他们也不一定听得懂。"

闵玧其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南俊放下了手机。

"后来变成每天都要去。"绘纱继续说，语速没有变快，语气也没有变沉，但那些轻快的音调慢慢褪掉了，像退潮之后露出的石头表面，"反正放学他们就在校门口等我，我就去便利店刷我的卡给他们买。有时候买多了卡里的钱不够了，他们就让我第二天多带一些。"

"……你带了？"柾国小声问。

"带了。"绘纱笑了笑，"我爸——"她话到嘴边顿了一下，"我爸妈给的零用钱挺多的。我没告诉他们。我就想……算了，反正也用不完。"

号锡的手臂动了动。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放在膝盖上。

"有一次——"绘纱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某个没那么重要的细节，"他们让我买的东西太重了。好几瓶大瓶的饮料和两包薯片，我一个人拎不动。我就打电话——那时候我还没有手机，是借的学校的公用电话——打给我爸。"

她顿了一下。

"我刚拨通，眼泪就下来了。但我没哭出声。我就说'爸爸我很好'。然后挂了。"

"……你没说？"南俊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没有。"绘纱摇了摇头，"说了也没用。他在日本，飞过来要五个小时。而且——"她低头笑了笑，"我当时觉得，说出来了，他们可能更会欺负我。"

练习室里安静了很久。

金硕珍看着绘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闭上了。他转头看了一眼号锡——号锡的拳头还没有松开。他看了一眼闵玧其——猫系男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握着咖啡杯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杯壁微微变形。他看了一眼南俊——南俊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最后看了一眼柾国——那孩子的眼眶有一点红，但他拼命忍住了，只是盯着绘纱的脸看。

"后来呢？"柾国的声音有点哑。

"后来——"绘纱笑着把话题拉回来，像是从一个深水里浮起来换气，"后来我发现了跳舞。我去学校附近的舞蹈教室报了名。那里面的人不问你是哪里来的。只要你会动——"她抬起手臂比划了一下，"——大家就一起跳。"

她的笑容终于又回到了那个"轻快"的频道上。但她眼角的弧度比平时多了一点点东西——不是悲伤，是某种"说出来了"之后的松弛。

"所以——"她转头看向柾国，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你要是有什么不习惯的，跟我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便利店买饮料的。"

柾国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最后他点了点头，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号锡忽然站起来。他走到房间角落，背对着所有人站了几秒钟。当他转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亮晶晶的笑，但绘纱注意到了——他的耳根是红的。

"……你从来没说过。"他说。

绘纱歪了歪脑袋："你们也没问过啊。"

"那——"南俊开口，斟酌了一下措辞，"现在你说了。以后要是有什么事——"

"我知道。"绘纱打断他，语气比刚才轻快了三倍，"我知道。你们会帮我。但那些事都过去了，我现在——"她张开双手比划了一下整个练习室，"我现在有地下一楼和炸鸡。够了。"

闵玧其站起来，走到门口。大家以为他要走——但他停在门边，弯腰把暖气片旁边那个漏风的缝隙用一块旧毛巾塞住了。然后他直起身来，回头看了绘纱一眼。

"……瑞草区哪条街？"

绘纱愣了一下："什么？"

"你以前上学的那个学校。瑞草区的。"

"……溪城小学。怎么了？"

闵玧其没有回答。他走回来坐下，拿起那瓶一直没开的烧酒拧开了盖子，倒了一小杯放在绘纱面前的地板上。

"明年。"他说，"带我去那条街。买饮料。"

绘纱看着地上那杯烧酒。她的表情停了两秒。然后她的眼睛亮了起来——不是那种"要哭了"的亮，是某种更深的、像雪夜里路灯光穿透结霜的玻璃的那种亮。

"行。"她说。然后她端起那杯烧酒，喝了一小口。被呛得直咳嗽。

号锡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南俊也笑了。硕珍笑着递过去一杯水。柾国看着绘纱咳得脸红的样子，嘴角终于也翘了起来。

窗外雪还在下。地下一楼的暖气片被闵玧其塞了毛巾之后，那个烦人的漏风声终于停了。房间里只有炸鸡盒偶尔被翻动的声响、暖气规律的咔嗒声、和绘纱喝了一口酒之后还在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南俊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她说"那些事都过去了"的时候语气很轻，但南俊听得出来那里面有多少东西是她没有说出口的。他低头拿起手机，打开了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记一下：以后便利店的东西我买。"

他没发出去。但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的时候，知道自己明天会把这句话变成行动。

号锡坐在墙边，拳头终于松开了。他看着绘纱把水杯递回给硕珍，看着她在柾国头顶揉了揉，看着她转过来笑着问他"要不要再来一块炸鸡"。

他摇了摇头，笑了一下说"不吃了"。

但他心里想的是另一句话。那句话他没说出来，也不用说出来。

他会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