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的风已经带了凉意。
我推开教室门的时候,一股混着桂花甜香的晨风迎面扑过来,凉丝丝的,裹着粉笔灰和旧书本的味道。九月底的晨光斜斜地从走廊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光斑,像摊了一地融化的蜂蜜。蝉彻底不叫了,开学时还聒噪得让人心烦的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教室里参差不齐的早读声,和远处操场上谁的篮球砸在地上的闷响。
"哇,这个模型好酷!"
小夫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在安静的早读声里格外刺耳,"银灰色的,还有蓝色推进器 —— 大雄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不知道?"
我停在门口,书包带还挂在肩上,手没来得及松。
"就…… 一个朋友给的。" 大雄的声音支支吾吾,带着点心虚,像被人抓住了什么把柄。
"哪个朋友?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啦。"
窗外就是一棵桂花树,枝桠伸到窗沿边,风一吹,细碎的金黄花瓣就飘进来,落在大雄的课桌上,落在小夫举着的那台模型上。银灰色的船身,蓝色的推进器,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 —— 我认识它。周五早上绕路买的,裹了两层防水袋,最后递到他手里的。
现在它在小夫手里,而大雄说,是 "一个朋友" 给的。
甜香从窗户涌进来,浓得发腻,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甜味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大雄抬头看见了我。
他的眼睛先亮了一下,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然后慌慌张张地把模型从小夫手里夺回来,塞进桌肚最里面,用两本课本压住,动作急得碰倒了铅笔盒,橡皮咕噜咕噜滚到地上。他也没捡,只是从桌肚里掏出那把黑色大伞,朝我走过来。
"出木杉,伞还你,谢谢。" 他把黑伞递过来,指尖在伞柄上攥了攥,像在掩饰什么。
我把修好的鹅黄色伞递给他。伞骨上缠了一圈透明胶布,是我周末在家修的 —— 坐在书桌前,台灯暖黄的光打在伞面上,我缠了三层,剪得整整齐齐,比做物理实验还认真。
"哇,修得真好," 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指尖摸着胶布的边缘,指腹蹭过光滑的伞面,"胶布缠得好整齐,比我妈缠得还好。"
"随便弄的。" 我耳朵有点热,晨光落在脸上,忍不住抬手捏了捏。
他又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油纸包还带着他书包里的温度,热乎乎的,豆沙的甜香顺着纸缝往外钻,和窗外的桂花香混在一起,甜得人发晕。
"我妈让给你的,铜锣烧,还热着呢。"
我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指尖。他的手指温温的,带着点铅笔灰的涩,和冰凉的油纸包形成鲜明的对比。他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晨风吹起他的额发,也飘来了淡淡的洗发水味,混着桂花的甜。
"那个模型…… 我拼了一半,没告诉别人是你送的。"
我愣了一下。
"我就是……" 他挠挠头,声音更小了,眼睛看着地面,"觉得没必要说啦。"
我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和他脚边那片被风吹进来的桂花花瓣,一股无名的甜涩涌上舌尖,像含着没熟的橘子。
"对了," 他忽然抬头,眼睛亮晶晶的,晨光落在他的瞳孔里,像盛了碎金,"放学一起走吧?我有话想跟你说。"
耳边的早读声忽然变得很远,只有窗外的风声和他的呼吸声。
"…… 好。"
接下来的一整天,我都心不在焉。
阳光在教室里慢慢移动,从第一节课的东边窗台,爬到第四节课的西边墙壁,暖黄色的光斑从课桌移到地板,又从地板移到后墙的黑板报上。温度也在慢慢升,早上还凉飕飕的教室,到第三节课就闷了起来,吊扇嗡嗡转着,吹得作业本的页角哗哗响。窗外的桂花在正午的热气里香气最浓,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甜香裹着热浪,扑在脸上黏糊糊的。
上午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公式,粉笔灰在阳光里飞,像细小的雪。老师表扬大雄作业进步了,他挠头笑,后脑勺的发旋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转动。我看着那个发旋,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恐龙。
他想和我说什么?
午休时教室里人不多,大部分人去了食堂或者操场,吊扇慢悠悠转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方正正的光斑。我帮他划英语重点,他用红蓝两色笔在课本上标记,咬着铅笔头想问题,眉头微微皱着,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金黄金黄的。
我划着划着就走神了,笔尖在纸上停了半天,墨水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带着疑惑:"出木杉?你怎么了?"
"没事。" 我收回目光,垂下头,继续划重点,铅笔头被咬过的牙印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下午第一节课,太阳西斜了,光线变成暖橘色,从西边窗户照进来,把后墙染成一片橘红。风也凉了些,吹得窗帘鼓鼓的,像一面帆。我禁不住咳嗽了两声 —— 周五淋的雨还没好利索,中午出了汗又被凉风吹了,喉咙里痒痒的。
他坐在前面,听见咳嗽声,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在橘色的光线里显得很亮,长睫毛闪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转回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校服后领被风吹得微微鼓起,露出后颈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心里乱糟糟的。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一片叶子打着旋飘进来,落在他的课桌上,他没注意到。
他说有话跟我说,会是什么?是模型的事?还是复习的事?还是……
放学铃响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课本塞进书包,站起身。书包带勒在肩膀上,沉甸甸的。
他已经在教室门口等我了。
背着书包,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低着头,踢着走廊上的一片梧桐落叶。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我脚边,和我的影子叠在一起。校服外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头发上沾了一片细碎的桂花花瓣。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望向我。长睫毛在夕阳里扑闪扑闪,像蝴蝶的翅膀,他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
"走吧。"
悠扬的声音裹在晚风里,混着桂花的甜香,轻轻飘过来,触及水面之时,才慢慢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