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不大,玻璃柜台里摆着各式各样的和果子,铜锣烧摞得整整齐齐,饼皮焦黄,豆沙馅从边缘微微溢出来。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抬头笑:"同学,要点什么?"
"铜锣烧,一盒。" 我说,"豆沙的。"
"刚出炉的,还热着呢。" 老板娘麻利地用纸盒装好,系上一根细麻绳,递过来。纸盒热乎乎的,烫得我指尖一缩,甜香顺着纸缝往外钻,和上午大雄给我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
我付了钱,道了谢,推门出去。
雨几乎停了。
天边裂开一道缝,灰白色的光从云后面透出来,把湿漉漉的街道染成淡淡的银白。屋檐上的水滴还在落,滴答滴答,打在铁皮桶里,发出清脆的回响。空气里的桂花香更浓了,被雨水洗过,清冽又甜润。
大雄还蹲在台阶上,听见铃铛声抬起头,看见我手里的点心,眼睛弯了弯:"买好啦?"
"嗯。" 我弯腰捡起靠在墙边的鹅黄色伞,攥在手里,走回他身边,自然地接过黑伞柄,两人重新挤在伞下,"替我谢谢阿姨。"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水,接过点心掂了掂,把纸盒塞进书包侧袋,拍了拍,笑着说:"我妈肯定高兴。"
"刚下过雨,路上积水深," 我说,"我送你到巷口吧。"
"不用不用," 他摆了摆手,"我家就在前面,几步路。"
"没事,刚下过雨路滑,我陪你走过去。"
"那…… 好吧。"
他自然地往前走。我跟在他旁边,共撑着那把黑色大伞,雨丝偶尔飘过来,落在伞面上,轻得像叹息。
走了一会儿,大雄忽然开口:"对了,国庆你有什么安排吗?"
"还没想好," 我看着前面湿漉漉的路,"可能在家看书。你呢?"
"我妈说要带我去外婆家,住两天," 他掰着手指头数,"然后胖虎说要开演唱会,非要我去听…… 还有作业,好多作业。"
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胖虎的演唱会,每次都是灾难,大雄每次都被拉去当听众,唱完还得站在台下拼命喊 "好听"" 再来一首 ",回来嗓子哑三天。
"放完假回来就要月考了," 他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第一次月考,好烦。我肯定考不好。"
"不会的," 我说,"你最近数学作业正确率比开学时高多了。"
"真的吗?"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可是英语和语文还是好难……"
"放假前我帮你划重点吧," 话一出口我就觉得心跳快了半拍,假装看路,"就午休的时候,不耽误你练球。"
"真的吗?" 他一下子凑过来,肩膀撞到我的胳膊,"那太好了!出木杉你真是 ——"
他话说到一半,似乎觉得太激动了,又缩回去,挠挠头:"那、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
雨丝还在飘,落在伞面上,沙沙的。我攥着伞柄的手紧了紧,心里偷偷想:国庆他要去外婆家,那这几天就见不到了。还好放假前还有三天,可以帮他复习。
又走了一段,雨彻底停了。
云层散开,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把整条街道染成了橘红色。积水里倒映着晚霞,像铺了一地碎金。风也温柔起来,吹在脸上凉凉的,带着桂花的甜香。路边的梧桐叶被雨洗得发亮,水珠从叶尖滚落,砸在水洼里,漾开一圈圈金色的涟漪。
到了巷口,我停下脚步。
他也停下,转过头看我,夕阳把他的侧脸染成暖橘色,睫毛上还沾着一颗细小的水珠,在光里亮晶晶的。他怀里抱着深蓝色的伞,头发还没全干,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上,看起来乖乖的。
我从书包最深处掏出那个方方正正的纸包 —— 飞船模型,外面裹了两层防水袋,我每隔一节课就伸手摸一次,确认它没有被压变形。此刻递过去时,还带着一点余温,和我掌心的温度一样。
大雄抱着纸包愣住,眼睛微微睁大,指尖不经意撞上我的指尖,轻轻一碰,像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叶子,各自都下意识收了手。
"这、这是什么?"
"回家再看。"
我不敢多看他的表情,把黑色大伞的伞柄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走,走得很快。那把翻了花的鹅黄色伞我还攥在手里,没收好,也没撑开 —— 天晴了,不需要了。夕阳照在背上,暖烘烘的,我却觉得耳朵尖烫得厉害,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出木杉!伞!你伞没拿!"
我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远,混在湿漉漉的风里,像一颗投进水里的糖,慢慢化开。我不用看也知道,他此刻一定抱着纸包站在原地,怀里抱着两把伞 —— 深蓝色的、黑色的 —— 不知道该追还是该站着。
周一清晨,他一定会早早站在教室门口。
把黑色大伞还给我,我把那把翻了花的鹅黄色伞还给他 —— 带着热乎乎的铜锣烧,把他最真诚的谢意,安安稳稳递到我面前。
而我会收下,然后在心里说:不用谢,能为你做这些,我才是该道谢的那个。
夕阳把整个街道染成了橘红色,积水里倒映着两个并排的影子,一个站着不动,一个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