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秋天真好啊

我们并肩走出教学楼，晚风立刻裹着桂花香扑过来，凉丝丝的，带着点潮湿的泥土味。夕阳沉到了教学楼后面，把半边天染成橘红色，云都镶着金边，长长的影子拖在柏油路上，我们的肩膀挨得很近，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他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袖口滑下来一点，露出细细的手腕，在夕阳里白得晃眼。微微低着头，踢着路上的一颗小石子，石子滚出去，又被他追上去踢一脚，踢得轻轻的，像在想什么心事。校服外套穿在他身上有点宽大，肩线垮下来，显得肩膀薄薄的，晚风把衣摆吹得晃啊晃。

“出木杉。”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小，裹在风里，差点被吹走。

我侧过头看他：“嗯？”

他踢着那颗石子，眼睛看着地面，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其实…… 我以前觉得你不太好接近。”

我愣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

“就是…… 成绩那么好，什么都会，” 他挠了挠头，耳尖有点红，抬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感觉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现在想想，我好像对你有偏见，都没怎么跟你说过话就下判断了，挺不好的。”

风卷着桂花花瓣打旋儿，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我的肩膀上。我看着他微垂的后脑勺，后颈的发梢软软的，被夕阳染成浅金色，半天说不出话来。我从没想过他会说这个 —— 我以为自己的靠近悄无声息，以为他只当是普通同学的帮忙，原来他都察觉到了，还在心里认真想过。

“…… 没有的事。” 半天我挤出这么一句，喉咙有点发紧。

他摇摇头，踢了一脚石子，石子滚到路边的水沟里，发出轻响。“是真的。你教我打球，送我模型，还要帮我复习…… 这些，胖虎和小夫都不会做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上次体育课我低血糖，你悄悄塞给我糖，我后来才反应过来。这些…… 连我自己都没太在意。”

我心跳得厉害，手攥着书包带，指节有点发白。原来他都记得。我以为藏得很好的小心思，他一件一件都记在心里。

“…… 我只是刚好看到了。” 我别开视线，看着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边缘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几片叶子打着旋飘下来。

他忽然停下脚步。

我也停下来，转头看他。他站在夕阳里，整个人都裹着暖橘色的光，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碎星。长睫毛上沾了一片细碎的桂花花瓣，很认真地说：“你和静香一样好。”

我愣住了：“什么？”

“静香是我认识的最温柔的人。” 他说得很认真，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你也一样。”

晚风忽然大了点，吹得我耳朵嗡嗡响，脸上发烫，连耳尖都烧起来。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 我哪有。”

“有的。” 他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以前我还觉得你肯定看不起我，我成绩那么差，什么都做不好。”

“我没有！” 我急了，声音有点大，说完又觉得太急切，耳尖更烫了。

“我知道你没有啦。” 他踢了踢脚边的落叶，叶子打着旋飘出去，“是我自己瞎想的。”

我们继续往前走，脚步都慢了下来。夕阳越来越低，颜色从橘红变成了暗红，风也更凉了，桂花香却更浓了，清冽冽的甜，吸一口，胸腔里都是暖的。路边的店铺陆续亮了灯，暖黄的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在还带着潮气的路面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所以……” 他踢着路上的落叶，声音有点犹豫，又有点期待，脚尖蹭着地面，“以后我们可以多一起玩吗？我以前都没主动找过你，挺不好意思的。”

我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软乎乎的，又有点发酸。我盯着地面上我们并排的影子，看了好久，才低声说：“…… 好。”

“那就说定了！” 他一下子笑开了，眼睛亮得惊人，像个得到了糖的小孩。

走到分岔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远处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铺了一地。他停下脚步，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单薄的肩膀陷在书包带里。“我家往这边走。”

“嗯。” 我点点头。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忽然跑回来，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乱的，眼睛亮晶晶的：“对了！明天放学小夫和我拼模型，你也来吧！人多热闹！”

我愣了一下。

“就这么说定了啊！” 他挥了挥手，转身跑了，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小小的鸟，很快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方向，晚风卷着桂花花瓣飘过来，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我抬手拈起一片，花瓣软软的，带着甜香。

原来他都知道。

原来那些我以为藏得严严实实的小心意，那些悄无声息的靠近，他都接收到了，并且用他最真诚的方式，一点点回应了回来。

路灯的光落在花瓣上，金黄金黄的。我攥着那片花瓣，站在晚风里，站在渐渐浓起来的夜色里，心里甜得发涨，又有点微微的发酸。

秋天真好啊。

我忽然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