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山的风,到了夜里便不再像风,倒像无数把钝刀子在骨缝里来回锯。
陆砚背着云昭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脚下的路才从乱石嶙峋变成了压实的土道。这一路,云昭没再说话,她只是安静地伏在他背上,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若不是背上那份沉甸甸的重量时刻提醒着,陆砚几乎要以为自己背的只是一团即将消散的雾气。
他其实有些后悔。
家里只剩两把米,奶奶的药罐子已经断了顿,姐姐陆蘅这几日为了缝补那件过冬的棉袄,熬红了眼。这时候捡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回去,无疑是往本就漏风的屋顶上又捅了一刀。
可后悔归后悔,陆砚脚下的步子却没慢。他是个认死理的人,见死不救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转过一道弯,几点昏黄的灯火在风雪尽头若隐若现。那是青崖村,穷得连狗都懒得叫唤的地方。
陆砚没走正门,而是绕到了自家院墙后的柴房边。他怕惊动了隔壁那几个嘴碎的大婶,更怕姐姐多心。柴房虽破,好歹能遮风挡雨,离正屋也近,方便照应。
“到了。”
陆砚低声说了一句,弯腰将她放下。
云昭双脚落地时,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她咬了咬苍白的嘴唇,强撑着没有扶墙。那是仙人的傲骨,即便跌落尘埃,也不愿在人前显露半分狼狈。
陆砚推开柴房的门,一股霉味夹杂着干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点亮了桌上一盏如豆的油灯。
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小屋。角落里堆着半垛干柴,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木床占了大半位置,床上铺着发黑的草席。
“将就一晚。”陆砚把油灯放在桌上,语气生硬,“明早我去给你弄点吃的,你就走。我这里不留闲人。”
云昭环视四周,目光在那张破床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
“多谢。”她声音依旧冷淡,却比在山里时多了一丝人气。
陆砚没再多言,转身去灶台边忙活。那是间简易的土灶,连着正屋,但他平日怕费柴火,极少开火。今日为了救人,他不得不从正屋那边的米缸里偷摸抓了一把陈米。
米是糙米,混着不少谷壳。陆砚淘了两遍,水浑浊得像泥浆。他叹了口气,往灶膛里塞了两根枯枝,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
云昭坐在床边,看着那个在烟火气里忙碌的背影。
这就是凡人。
为了活着,要费尽周折地生火、淘米、忍受寒冷与饥饿。他们在天界眼中如蝼蚁般渺小,朝生暮死,可此刻看着那簇微弱的火苗,云昭竟觉得那比云阙殿里万年不灭的长明灯还要刺眼。
半个时辰后,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端到了她面前。
“没菜,没盐。”陆砚把碗递过去,自己也盛了一碗,靠在灶台边蹲下,“凑合喝,暖暖身子。”
云昭看着那碗粥,眉头微蹙。
她在天上喝的是琼浆玉液,食的是云露仙果,何曾见过这般粗糙的东西。可腹中那股陌生的绞痛感让她不得不低头。那是饥饿,凡人的饥饿,像一只手在胃里狠狠抓挠。
她端起碗,抿了一口。
烫,且涩。
但她还是喝了下去。一口,两口,直到胃里泛起一丝微弱的热意。
陆砚喝得很快,几口下肚,碗底朝天。他抹了抹嘴,目光落在云昭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你到底是什么人?那身衣裳,不像附近的。”
云昭放下碗,指尖摩挲着粗瓷碗沿:“逃难的。”
“逃难能逃到青崖山?”陆砚嗤笑一声,“这地方鸟都不拉屎,除非你是被仇家追杀,慌不择路。”
云昭抬眼看他,那双眸子在灯光下黑得发亮:“若是被追杀,你会赶我走吗?”
陆砚愣了一下,随即别过头去,看着跳动的火苗:“若是仇家厉害,我自然管不了。但我陆砚虽然穷,也不怕事。只要你不连累我奶奶和姐姐,你想住几天就住几天。”
他说得轻描淡写,云昭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凡人的承诺,总是这般轻易,又这般沉重。
“我叫沈昭。”她忽然说,“沈落的沈,昭雪的昭。”
“陆砚。”他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像是某种交换,“砚台的砚。”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沉默。
柴房外,风雪呼啸,像是有野兽在拍打门窗。屋内却因那盏油灯和两碗热粥,生出一种诡异的安宁。
云昭感到一阵困意袭来。那是仙力被封后,身体本能的疲惫。她靠在墙上,眼皮越来越沉。
“睡吧。”陆砚站起身,吹灭了油灯,“我就在门口守着。”
黑暗降临。
云昭蜷缩在那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那件带着柴火味的旧棉衣。她闭上眼,脑海里却全是母皇那张威严冷漠的脸,以及陆砚刚才那句“我就在门口守着”。
一夜无梦。
次日清晨,云昭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阿砚!阿砚你在哪?”
一个苍老而焦急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伴随着急促的咳嗽声。
云昭猛地睁开眼,警惕地坐起。
柴房的门被推开,一道瘦小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满脸风霜,眼神却透着股倔强。
是陆砚的奶奶。
老太太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床上的云昭。
云昭虽然穿着陆砚那件破旧的大棉衣,头发也有些凌乱,但那通身的气度、那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与这穷乡僻壤格格不入。
老太太愣住了,随即脸色一沉,拐杖重重地在地上顿了一下:“阿砚呢?这女的是谁?”
云昭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解释。
“奶,我在。”
陆砚的声音从屋外传来。他提着一只野兔走了进来,身上沾着雪沫子。看见这一幕,他皱了皱眉,快步走到老太太身边扶住她:“您怎么出来了?外面冷。”
“我不冷!”老太太一把推开他的手,指着云昭,声音都在抖,“你给我说清楚,这大活人哪来的?咱家都揭不开锅了,你还往回捡人?你是嫌你姐姐不够累,还是嫌我这把老骨头死得不够快?”
陆砚抿着唇,没说话,只是把野兔放在桌上:“奶,这是山上捡的,受了伤,冻晕在路边。我总不能见死不救。”
“见死不救?”老太太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咱家米缸都见底了!蘅儿为了给你凑束脩,昨晚熬到半夜绣帕子,眼睛都快瞎了!你倒好,捡个这么个娇滴滴的大小姐回来!她能干活吗?她能下地吗?咱家养得起吗?”
云昭坐在床上,听着这些话,脸色微微发白。
她从未被人这样当面嫌弃过。在天上,谁不是对她毕恭毕敬?可此刻,面对这个瘦小的凡间老妇,她竟生不出半点怒意。
因为老太太说的是实话。
她是累赘。
“我能走。”云昭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多谢收留,我这就离开。”
她掀开棉衣,就要下床。
“等等。”
陆砚忽然开口。他走到桌边,拿起那只野兔,剥皮的动作熟练而利落,血水溅在他手上,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奶,这只兔子能换不少米。沈姑娘伤没好,外面雪大,让她住两天。”陆砚低着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家里的事,我来扛。”
老太太看着孙子那双冻得通红的手,眼圈红了。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抹着泪走了。
屋里只剩下两人。
陆砚洗净了手,转身看向云昭:“别往心里去。我奶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不是嫌弃你,她是怕……怕日子过不下去。”
云昭看着他,轻声道:“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凡人的苦难,往往不是因为不够努力,而是因为资源太少。多一张嘴,就是多一道鬼门关。
“我会还你的。”云昭认真地说。
陆砚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的痞气:“拿什么还?你那块玉佩?”
云昭下意识地按住袖口。
“逗你的。”陆砚摆摆手,“等你伤好了,能干活了,帮着我姐做点针线,或者帮我编编箩筐,就算还了。”
云昭点了点头。
编箩筐?
堂堂云阙三公主,去编箩筐?
若是让天上的仙官听见,怕是要笑掉大牙。可云昭看着陆砚那双清澈的眼睛,竟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声:“好。”
接下来的几日,青崖山的风雪稍歇。
云昭在柴房住了下来。陆砚没骗她,老太太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每顿饭都会让人送一碗稠一点的粥过来,偶尔还有一两个咸鸡蛋。
云昭的伤好得很快。
仙人的底子摆在那里,即便封了仙力,恢复力也远超凡俗。第三日,她便能下地行走。
她没有食言。
当陆蘅——陆砚的姐姐,一个温婉秀丽却面色蜡黄的女子,拿着一堆乱糟糟的麻线发愁时,云昭走了过去。
“我来。”
陆蘅吓了一跳,看着这个借住在家里的漂亮姑娘。
云昭接过麻线,手指翻飞。她虽没编过箩筐,但她在天上修补过星河,编织过云锦。那些繁复的仙家阵法在她指尖流转,如今化作凡间的经纬。
不过半个时辰,一个精致得有些过分的箩筐便成型了。纹路整齐,结实耐用,甚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美感。
陆蘅看呆了:“沈姑娘,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
云昭手一顿,淡淡道:“家里长辈教的。”
“真好看。”陆蘅忍不住摸了摸,“这要是拿到镇上卖,能卖个好价钱。”
云昭看着那个箩筐,心里竟涌起一丝奇异的满足感。这比她随手变出一座宫殿,还要让她觉得踏实。
傍晚,陆砚回来了。
看到那个箩筐时,他也愣住了。
“你编的?”他看向云昭,眼神里多了几分惊讶和赞赏。
“嗯。”云昭正在帮陆蘅择菜,头也没抬。
陆砚拿起箩筐,掂了掂,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行啊,沈昭。看来我家这柴房,是捡到宝了。”
云昭择菜的手微微一顿,耳根竟有些发热。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凡间太冷,火塘太热。
绝不是因为这句话。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云昭渐渐习惯了早起劈柴(虽然她劈得很丑),习惯了吃糙米饭,习惯了听老太太唠叨村里的琐事。
她开始明白,凡人的日子,就是一寸一寸熬出来的。
直到第七日,变故陡生。
那天,陆砚进山打猎迟迟未归。
天色擦黑时,村里忽然乱了起来。
“不好了!山匪来了!说是青崖寨的大当家要下山抢粮抢人!”
哭喊声、尖叫声瞬间撕破了村庄的宁静。
云昭正在屋里陪陆蘅绣花,闻言猛地站起身。
“山匪?”
“是黑风寨的人!”陆蘅脸色惨白,一把拉住云昭的手,“沈姑娘,你快跑!他们见人就杀,见姑娘就抢!你长得这么好看,会被他们……”
话音未落,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几个满脸横肉、手持大刀的汉子闯了进来,为首的一个独眼龙目光在屋里一扫,瞬间黏在了云昭身上。
“哟,陆家这破窝里,还藏着这么个天仙?”独眼龙淫笑着,一步步逼近,“兄弟们,今儿个运气不错,这妞比寨里的压寨夫人强多了!”
陆蘅尖叫一声,挡在云昭身前:“你们别乱来!这是陆砚哥的人!”
“陆砚?”独眼龙嗤笑一声,“那个小猎户?早被我们大当家废了!现在怕是已经死在山沟里了!”
轰——
云昭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陆砚……死了?
不可能。
那个背着她走过风雪夜的少年,那个说“我就在门口守着”的少年,怎么会死?
独眼龙伸手就要去抓云昭。
云昭眼中寒光一闪。
她本能地想要抬手,想要调动体内的仙力,将这个凡人碾成粉末。
可指尖微动,却只有一阵虚弱的刺痛传来。
七成仙力被封,剩下的三成,在刚才的惊恐中竟有些凝滞。
独眼龙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粗糙、油腻、令人作呕。
“滚开。”云昭冷声道。
“嘿,还挺烈!”独眼龙大怒,扬手就要给她一巴掌。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猎豹般从门外冲了进来。
“砰!”
一声闷响。
独眼龙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一口鲜血喷出,当场昏死过去。
门口,陆砚手持柴刀,浑身是血地站在那里。
他的左臂无力地垂着,显然是断了,脸上还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顺着下巴滴落。
但他站得笔直,像一尊从地狱爬回来的修罗。
“谁敢动她。”
陆砚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云昭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凡人发怒。
也是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凡人,比天上的神仙还要耀眼。1
太带感了,这章看得好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