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雪拍打窗棂的声响,和独眼龙倒地时发出的沉重闷哼。
其余几个山匪愣住了。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被大当家一刀砍下山崖、本该死透了的猎户,竟然还能站着出现在这里。而且一出手,就废了他们的小头目。
“陆……陆砚?”一个瘦猴模样的山匪声音都在抖,手里的刀差点拿不稳,“你是人是鬼?”
陆砚没有回答。
他左手无力地垂着,右手死死攥着那把卷了刃的柴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鲜血顺着他的额角流进眼睛里,把视线染得一片猩红。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
“滚。”
只有一个字,却带着森然的杀气。
那瘦猴山匪吞了口唾沫,看了看地上生死不知的独眼龙,又看了看浑身浴血的陆砚,心里那点贪念终究是被恐惧压了下去。
“你……你等着!大当家不会放过你的!”
瘦猴撂下一句狠话,招呼着剩下两个兄弟,拖起独眼龙,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院子。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雪里,陆砚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松。
“当啷”一声。
柴刀落地。
他身子晃了晃,直直向后倒去。
“阿砚!”
“陆砚!”
陆蘅和云昭同时惊呼出声。
陆蘅腿软得站不住,只能扶着门框哭喊。云昭却比她快得多,她身形一闪,在陆砚倒地前接住了他。
入手是一片滚烫。
那是血的温度,也是凡人体温的极限。
云昭低头看着怀里的人。他脸上的刀伤还在往外渗血,左臂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显然是断了。更严重的是他的后背,衣衫被利器划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触目惊心,皮肉翻卷,隐约可见白骨。
这就是凡人。
脆弱得像一张纸,稍微用点力就会碎。
可就是这样脆弱的凡人,刚才却拖着断臂,从死人堆里爬回来,挡在了她面前。
“沈姑娘……阿砚他……”陆蘅哭得浑身发抖,想要上前却不敢碰他。
“去烧水,找干净的布。”云昭的声音出奇地冷静,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还有烈酒,越多越好。”
陆蘅被她的气势镇住,下意识地点头,跌跌撞撞地跑向厨房。
云昭看着陆砚苍白的脸,咬了咬牙。
她不能出手。
这里有陆蘅,还有闻声赶来的邻居。如果她此刻动用仙力治愈陆砚,哪怕只是一点点,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暴露身份。
她只能用最笨的办法。
云昭费力地将陆砚拖到床上。陆奶奶此时也闻声赶来,看到孙子这副模样,两眼一翻就要晕过去,被云昭一把掐住人中掐醒了。
“奶,别哭。”云昭的声音冷硬,却透着一股奇异的安抚力,“他死不了。”
陆蘅很快端来了热水和布条,还有一碗浑浊的土烧酒。
云昭接过酒碗,深吸一口气。
凡间的伤药她不会配,只能靠烈酒清洗伤口,再缝合。
她解开陆砚的上衣,那道后背的伤口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云昭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她在天上见过无数仙将战死,见过断肢残臂,却从未像此刻这样,觉得这伤口刺眼得让人心慌。
“忍着点。”
她低声说了一句,尽管陆砚已经昏迷,听不见。
烈酒浇在伤口上。
“唔——!”
昏迷中的陆砚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他浑身肌肉紧绷,冷汗瞬间湿透了鬓角,却硬是没有醒过来。
云昭动作极快地用布条清理血污,然后拿起陆蘅找来的绣花针——那是陆蘅平日里缝补用的,在烛火上烧红消毒。
没有麻药。
云昭捏着针,看着那翻卷的皮肉,第一次觉得“救人”这件事,比“杀人”还要艰难百倍。
她落针。
一针,两针。
线穿过皮肉的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但在安静的柴房里,却像惊雷一样炸在云昭耳边。
陆砚的眉头死死皱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
云昭的手很稳,但她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这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心疼。
原来,这就是心疼。
看着他在痛,自己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受罪。
足足一个时辰,伤口终于缝合完毕。云昭给他缠上厚厚的绷带,又喂他喝了一些止血的草药汁。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快亮了。
陆蘅趴在床边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陆奶奶在佛堂里磕头,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
云昭坐在床边的板凳上,看着陆砚。
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依然紧锁,嘴唇干裂发白。
云昭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他的眉心,想要替他抚平那里的褶皱。
就在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一瞬间,一股微弱却纯粹的暖流顺着指尖涌入她的体内。
那是凡人的念力。
是他在生死关头,为了护住她而生出的那一股执念。这股力量虽然微弱,却比任何天材地宝都要精纯。
云昭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她看着自己的指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她是仙,他是人。
仙凡殊途,这是天条。可此刻,她竟然在贪婪地汲取着这个凡人的气息。
“水……”
床上的人忽然发出微弱的声音。
云昭回过神,连忙倒了一碗温水,扶起他的头,一点点喂进去。
陆砚喝了几口,终于睁开了眼。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云昭脸上。
“你……没事吧?”
这是他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不是问奶奶,不是问姐姐,而是问她。
云昭握着碗的手紧了紧,低声道:“我没事。你伤了很重。”
陆砚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没事……皮外伤。死不了。”
“为什么回来?”云昭看着他,目光灼灼,“你明明可以逃。他们人多,你打不过的。”
陆砚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她,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我说过,我在门口守着。”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我要是逃了,这青崖山虽大,却再没有我陆砚的立足之地。”
云昭怔住。
凡人的尊严,有时候比命还重。
“而且……”陆砚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少年的狡黠和认真,“你还没编完那个箩筐呢。你要是被抢走了,谁赔我箩筐?”
云昭眼眶一热。
她别过头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眼底的波动:“箩筐我会编。十个,一百个都赔你。”
“那不行。”陆砚闭上眼,声音越来越低,“太累了……我不舍得。”
他又昏睡了过去。
云昭坐在床边,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声,一夜未眠。
接下来的半个月,青崖村笼罩在一片恐惧之中。
黑风寨的大当家“黑狼”扬言要踏平陆家,给独眼龙报仇。村民们虽然同情陆家,却不敢惹祸上身,纷纷劝陆家人搬家,或者把云昭交出去。
“沈姑娘,你走吧。”
陆奶奶老泪纵横地拉着云昭的手,“都是奶奶不好,当初不该留你。可阿砚为了你,把命都搭进去了。那黑狼心狠手辣,要是来了,咱们全家都得死啊。”
云昭看着这位慈祥的老人,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自己确实是个祸害。
如果她还在天上,动动手指就能让黑风寨灰飞烟灭。可现在,她只是个连自保都困难的“凡人”。
“奶,我不走。”云昭握住老人的手,语气坚定,“陆砚救了我,我不能害了他。”
“可是……”
“奶。”云昭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狠厉,“他若敢来,我便让他有来无回。”
陆奶奶被她眼中的寒光吓了一跳,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日午后,云昭趁陆蘅去镇上卖绣品的功夫,偷偷进了山。
她没有去别处,而是直奔黑风寨的后山。
她虽然被封了七成仙力,但还有些保命的手段和凡间的小法术。比如,让人做噩梦,比如,让野兽发狂。
她要让黑风寨乱起来,让他们自顾不暇。
深夜,黑风寨内鬼哭狼嚎。
据说大当家黑狼梦见被无数恶鬼索命,醒来后发现自己养的几头猛虎发狂,咬死了十几个喽啰。整个山寨人心惶惶,都说是陆家那猎户招惹了山神,降下了天罚。
云昭躲在暗处,看着乱成一团的山寨,脸色苍白。
强行使用法术,对她的反噬极大。她扶着树干,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喷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沈昭?”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云昭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陆砚不知何时站在了树下。他脸色依旧苍白,左臂吊在胸前,显然是偷偷跑出来的。
他看着云昭嘴角的血迹,又看了看远处乱作一团的山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你做的?”他问。
云昭擦了擦嘴角的血,强装镇定:“什么是我做的?我在这里看风景。”
陆砚没说话,只是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如炬。
“你的手。”
他忽然抓住了她的手。
云昭的手冰凉刺骨,还在微微颤抖。那是强行催动灵力后的脱力症状。
“你在发烧。”陆砚皱眉,另一只手探向她的额头。
滚烫。
“你疯了。”陆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怒气,“你自己伤还没好,跑来这里做什么?黑风寨的人要是发现你……”
“他们发现不了。”云昭打断他,仰头看着他,“他们现在忙着祭天呢。”
陆砚气结。
他看着她倔强的脸,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这个傻子。
明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却敢一个人跑来对付一群杀人不眨眼的土匪。
“回家。”陆砚不再废话,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放我下来!”云昭挣扎,“我自己能走!”
“闭嘴。”陆砚低喝一声,“再动把你扔雪堆里。”
云昭不说话了。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草药味和血腥味,竟然觉得无比安心。
回陆家的路上,雪下得很大。
陆砚走得很慢,却很稳。
“沈昭。”
“嗯?”
“以后别做这种傻事。”陆砚看着前方的路,声音低沉,“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是男人,我是猎户,这种事该我来做。”
云昭抬起头,看着他被雪花覆盖的侧脸。
“如果天真的塌下来呢?”她轻声问。
陆砚脚步一顿。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女子。她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漫天星辰。
“那我就把它顶回去。”陆砚认真地说,“顶不回去,我就给你撑个棚子。只要我陆砚还有一口气,就没人能欺负你。”
云昭的心,在那一刻,狠狠地颤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母皇的话:“凡人情爱,皆是虚妄。”
可此刻,她觉得,这虚妄,竟比那九重天上的长生大道,还要让人沉沦。
回到陆家时,陆蘅已经回来了,正急得团团转。看到两人平安归来,又是哭又是笑。
陆砚把云昭放在炕上,给她掖好被子,又给她倒了碗热水。
“睡吧。”他说,“明天我去镇上找捕快。黑风寨虽然猖狂,但官府总不能不管。”
云昭看着他忙碌的背影,轻声道:“陆砚。”
“嗯?”
“谢谢。”
陆砚回头,笑了笑:“谢什么。谢我抱你回来的路费?那得拿箩筐抵。”
云昭也笑了。
这是她下凡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然而,他们都不知道,这场风波,才刚刚开始。
黑风寨的动乱并没有持续太久。
第三天,一队身穿黑衣、骑着高头大马的人马开进了青崖村。
他们不是官府的人,也不是山匪。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锦衣的年轻公子,面容俊美,却透着一股阴柔之气。他身后跟着几个气息沉稳的护卫,个个眼神锐利,绝非善类。
“这就是陆家?”锦衣公子勒住马,目光落在破败的院门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那个让黑狼都头疼的小猎户,就住这儿?”
“回少爷,就是这儿。”随从低声道,“听说那猎户救了一个女子,正是那女子引得黑风寨大乱。”
锦衣公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有意思。”
他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衣襟,大步走向院门。
“去,敲门。本公子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仙女,能把这穷乡僻壤搅得天翻地覆。”
院内,云昭正在帮陆蘅喂鸡。
听到敲门声,她动作一顿。
这敲门声沉稳有力,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压。
不是山匪,也不是村民。
云昭放下水桶,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我去开门。”
她走到门口,刚拉开门栓,一股寒风便夹杂着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外,锦衣公子负手而立,看着她,眼中露出一抹惊艳,随即化作深深的笑意。
“在下裴照月,乃青云门弟子。”
他微微拱手,目光却死死锁在云昭身上,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
“听闻此处有仙缘现世,特来拜访。”
云昭瞳孔猛地一缩。
青云门。
那是凡间修真界的三大宗门之一,也是天界在凡间的耳目之一。
他怎么会来?
难道是母皇发现了?
云昭强压下心中的慌乱,面无表情道:“公子找错人了。这里只有猎户,没有仙人。”
裴照月笑了笑,目光越过她,看向屋内正扶着墙走出来的陆砚。
“是吗?”
他意味深长地说:“可我怎么觉得,这位小兄弟身上的气息,有些特别呢?”
云昭的心,沉到了谷底。1
这章看得我好上头,还想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