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在青崖山时,像一场迟迟不肯停的丧。
山道早被冻硬,枯枝压弯在风里,偶尔发出细微的裂响。陆砚背着半捆柴,脚步放得很轻。他不能走快,也不能走错。青崖山深处有狼,也有比狼更麻烦的东西——山匪。
他今年十七,身形却像二十出头的人。穷人家的孩子,骨头长得快,命却长得慢。
陆砚停在一棵老松树下,抬头看天。
天色不对。
青崖山常年多雾,可今日雾不是从山谷里升起来的,而是从天上落下来的。那雾白得发亮,像有人把整片云海撕开了一道口子,又让云从口子里漏下来。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握紧腰间的柴刀。
下一刻,天裂了。
一道白光自云层深处坠落,快得几乎听不见声音。陆砚只来得及侧身,便见那光砸在不远处的山坳里,雪浪翻起,枯木折断,连地面都震了一下。
他怔住。
那不是流星。
流星不会落在青崖山,更不会砸出这样深的坑。
陆砚本该走。
陆奶奶的药快没了,姐姐陆蘅今早出门时还咳了两声,家里柴也不够。他进山是为了活命,不是为了管天上掉下来的东西。
可他还是走了过去。
山坳中央,雪被砸开一个圆坑。坑底躺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云昭没有见过的衣裳,衣料薄得像月光,却被雪水浸得湿透。她的脸很白,白到几乎与雪融在一起。若非胸口还有微弱起伏,陆砚几乎以为她死了。
他蹲下身,伸手探她鼻息。
那气息轻得奇怪,不像活人,倒像一缕随时会散的风。
陆砚犹豫片刻,还是伸手去扶她。
女子忽然睁眼。
那是一双极清冷的眼睛,像九重天上终年不化的冰湖。她看见陆砚的第一眼,没有惊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
陆砚被她看得后背一紧。
“你是谁?”他问。
女子没有回答。
她像是还没想起自己是谁,又像是根本不屑回答。她挣扎着坐起,袖中滑落一枚玉坠。玉坠触到雪地,竟发出极轻的一声鸣响,像远处钟声。
陆砚目光一凝。
他不识仙物,却知道那不是凡间该有的东西。
女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微变。她迅速拾起玉坠,藏进袖中,声音沙哑:“别碰。”
陆砚皱眉:“这山里有狼,再往下走就是乱石坡。你伤成这样,走不了。”
女子抬眼看他:“与你何干?”
陆砚沉默片刻。
他见过很多麻烦。
欠债的麻烦,山匪的麻烦,村里人背后指指点点的麻烦。可眼前这个女子,像是另一种麻烦。她太干净,也太冷,冷得不像青崖山里能长出来的人。
“与我无关。”陆砚站起身,把柴刀重新别回腰间,“你往东走半里,有条小路,能到山脚。”
他说完,转身就走。
女子怔了一下。
她本以为他会追问,会贪财,会像天界那些仙官一样,先问她的来历,再盘算她的价值。
可他只是走了。
风雪卷起,他的背影很快模糊。
女子望着他,忽然低低咳了一声。这一咳牵动旧伤,她喉间涌上腥甜,身子一软,跌回雪坑里。
她叫云昭。
云阙天境三公主,九重天上最不该有软肋的人。
三日前,母皇在云阙殿上问她:“昭儿,你可知何为苍生?”
她答:“苍生有序,各司其位。”
母皇又问:“何为情?”
她答:“情为凡尘牵绊,易乱仙心。”
母皇当时没有发怒,只是看着她,像看一柄尚未开刃的剑。
“那便去凡间走一遭。”母皇说,“封你七成仙力,百年为期。你若能活着回来,便算历练有成。若回不来,云阙天境,便当从未有过你这位三公主。”
云昭记得自己跪下时,裙摆压过白玉阶,冷意从膝骨一路漫到心口。
她不怕死。
她怕的是,母皇最后那句“从未有过”。
可现在,她躺在凡间雪地里,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风雪越来越大。
云昭闭了闭眼,心想,罢了。
死在凡间,也算历练。
她正要放弃,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砚去而复返。
他肩上还背着那半捆柴,脸色不太好看,像是骂了自己一路。他走到坑边,居高临下看着她:“你刚才要是往东走,半里外就是狼窝。”
云昭抬眼:“你不是走了?”
“我是走了。”陆砚说,“后来想想,你要是死在我看见的地方,夜里睡觉不踏实。”
云昭看着他。
这理由荒唐。
可凡人的荒唐,有时候比天界的规矩更让人无法反驳。
陆砚把柴放下,解下腰间粗布包袱,抖开,里面是一件旧棉衣。衣角打着补丁,却洗得干净。他蹲下来,把棉衣递过去。
“穿上。”
云昭没有接。
陆砚皱眉:“怕我?”
云昭淡淡道:“凡间男子,不可近身。”
陆砚像是听见了什么稀奇话,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很浅,却让他冷硬的眉眼松动了些。
“你倒讲究。”他说,“可你现在不穿,今晚就冻死。冻死的人,也讲究不了什么。”
云昭抿唇。
她知道他说得对。
她伸手接过棉衣,动作很慢。棉衣上有柴火味,还有淡淡的药草气,不香,却暖。
陆砚见她穿上,才转身背对她。
“我背你下山。”他说,“别乱动,也别乱看。青崖山夜里不太平。”
云昭伏上他背时,身体僵了一瞬。
凡人的体温很低,低得让她不适。可他的背很稳,像青崖山里最不肯弯的松。
她低声道:“你叫什么?”
“陆砚。”
“哪个砚?”
“砚台的砚。”
云昭默念了一遍。
陆砚。
这个名字粗粝、寻常,像山石,像柴火,像凡间所有不值一提却坚硬活着的东西。
她本该不屑。
可她只是轻轻说:“我叫沈昭。”
陆砚脚步一顿。
“沈?”他问,“哪个沈?”
“沈落的沈。”
陆砚没有再问。
他不知道,这个名字是假的。
也不知道,他背下山的不是落难的凡间女子,而是九重天上的三公主。
更不知道,多年以后,他会站在云阙天境之外,以凡人之躯,替她挡下天雷。
此刻,雪还在落。
青崖山很长,山路很冷。
陆砚背着云昭,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云昭靠在他背上,听见他的呼吸声。
那声音不重,却一下一下,像凡间第一声心跳。
她忽然想,原来凡人活着,是这样吵的。
可奇怪的是,她并不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