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安回宛城的路上,阴若曦把车帘掀开了一角,让清晨的风灌进来。风里有田野里新翻泥土的气息,混着路旁野花的甜香,温温润润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刚刚浇过水。她靠着车壁,一只手搭在小腹上,掌心贴着衣料,什么也感觉不到,但她知道那里有什么正在悄悄地长着,像一棵刚刚破土的芽,还看不见叶子,但根已经扎下去了。
马车走得很慢,她吩咐车夫不用赶,慢慢走。这一路她一个人,没有随从,但灵泉空间里那瓶备着的灵泉水让她心里踏实。她每天清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喝一小口,然后坐在车帘后面,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一寸一寸地后退。她算了算,从长安回宛城大约七八天,每天走两三个时辰,傍晚在驿站歇脚。她不想走太快,怕颠簸,也不想走太慢,怕他等着。
路上她在想一件事——怎么告诉他。她在脑海里演练过几种方式。第一种,直接说:“刘秀,我有了。”第二种,婉转些:“你走之前那天晚上,记得吗?”第三种,什么都不说,先看他的反应,等他自己察觉。她想了一路,也没定下来。最后她决定,到时候再说,不用提前想好台词。
第七天傍晚,马车在宛城城门外停下,守门的士卒认出了她,放行入城。马车沿着熟悉的街道走,拐进永安巷的时候,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枝丫比走之前更密了些,叶子在暮色中泛着暗绿色的光。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她付了车钱,让车夫在巷口停下,自己提着包袱走到院门前。门没有锁,她推门走进去,院子里很安静,灶间有锅碗碰撞的轻微声响,像是有人在里面收拾。她站在院子中央,没有出声。锅碗的声音停了,门被从里面推开,刘秀端着一只碗走出来,看到她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碗里的水晃了一下,洒出来一些,落在他的手指上。他快步走到她面前,把碗放在井台上,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一路滑下来,落在她提着包袱的手上,又回到她的脸上。
“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紧。
“嗯,回来了。”她抬头看着他。他比走之前瘦了一些,下颌线更明显了,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很多天没有睡好。他的袍子还是那件旧的,袖口挽着,手上有新的小口子。她放下包袱,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微凉,骨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茧,是这些日子握刀握缰绳磨出来的。
“你去哪儿了?”他问,声音不高。
“长安。”她没有瞒他,“去了几天,办了点事。”
他没有追问办什么事,只是把她往屋里带:“先吃饭。你还没吃吧?”
她跟着他走进灶间,锅里有热着的粥和半碟咸菜。他盛了一碗粥递给她,两人在矮桌前坐下。她低头喝了一口粥,是粟米粥,熬得稠稠的,里面加了切碎的野菜,味道淡淡的。她喝了大半碗,放下碗,看着他。他也在喝粥,但喝得很慢,目光偶尔抬起来看她,像是确认她还在。
“刘秀,”她开口,声音很稳,“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他放下碗,看着她。
她伸出手,覆在自己小腹上,动作很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他先是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放在小腹上的手背上,然后又抬起来看向她的眼睛。她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开口补充,只是安安静静地回望着他。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又像是在酝酿另一句。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两只空碗,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她没有动,坐在那里等着。他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伸出手,覆在她放在小腹上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很烫,透过她的手背传过来,像是刚从灶火边移开的手。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蹲着,一只手覆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垂在膝上,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也哑了几分:“多久了?”
“一个月。”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膝盖上。她伸手,手指穿过他散落的发丝,轻轻摩挲着。灶间的火已经暗下去了,只剩下灶膛里一点红亮的余烬,在灰烬中微微泛着光。窗外暮色已经深了,院墙外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里的事。
“若曦,”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膝上传来,“我会好好守着你们。”她弯起唇角,手指在他发间收拢了一下:“我知道。”
那天晚上,她躺在偏厦的床榻上,他坐在床沿,手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地面上,像一条细细的银线。她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手心贴着她的掌心,温温热热的,像是把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牢牢地攥住了。她想起走之前那天早晨他放在门边的那碗粥,想起他傍晚回来时在门框里站住的那个瞬间,想起他蹲在井台边削完了剩下那半个瓜。她弯起唇角,在月光中慢慢沉入了睡意。
他在床沿坐了很久,直到她的呼吸均匀了才起身。他没有回自己的屋,而是把被褥铺在了她床边的地面上,和衣躺下。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过了一会儿,他侧过身,看着她安睡的侧脸,伸出手,隔着床沿的距离,虚虚地拢了一下她垂在床边的手指,然后收回来,闭上了眼睛。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夜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一首不知名的歌,替他们守着这个夜晚。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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