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安回来的第三天,阴若曦再次出了门。
这一次她换了一身素色的男装,把头发束起来,戴了一顶普通的布巾,腰间系着那枚玉佩,从宛城出发,一路向西。她没有带随从,只雇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帘遮得严严实实。车夫问她去哪儿,她只说:“长安城西门。”马车沿着官道走了七天,第八天傍晚到了长安城。她没有去希望书坊,也没有去东市,而是让车夫把车停在一间离皇宫不远的偏僻客栈里。
入夜之后,她关好房门,吹灭灯,取出玉佩进入灵泉空间。空间里的电脑屏幕亮着,她打开浏览器,搜索王莽——她知道这个时代没有“搜索”这个说法,但她脑子里想的是这个动作。屏幕上很快跳出了密密麻麻的隶书条目:王莽,字巨君,魏郡元城人,新朝皇帝,篡汉自立,改元始建国。她往下翻,看到他的一系列改制措施:王田制、私属制、五均六筦、币制改革。每一条都让她心惊。王田制,就是把土地收归国有,平均分配给农民;私属制,就是废除奴婢买卖;五均六筦,就是国家对市场物价进行调控,对盐铁酒等实行专卖。这些东西放在两千年后不算稀奇,但在这个时代,简直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她合上电脑,在空间中坐了一会儿。灵泉的水声汩汩地响着,四壁上的文字安静地亮着。她前世读史书的时候,读到王莽改制这一段,也觉得这个人像是个穿越者。土地国有、废除奴隶、宏观调控、币制改革——这些东西太超前了,超前到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和她一样,从另一个时空过来的。她今天来,就是想亲眼看看这个人。
第二天清晨,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男装,用灵泉水调了一点点药粉涂在脸上,把肤色压暗了些,五官轮廓也稍微修改了一下,看起来像一个十五六岁的清秀少年。她出了客栈,沿着宫墙外面走了一圈,找到了西侧一道侧门。侧门旁边有几个杂役正在搬运东西,从一车一车的粮袋到一捆一捆的竹简,络绎不绝。她走过去,跟其中一个管事的杂役搭上了话,说自己是从外地来寻亲的,想在宫里找个活干,什么都行。那杂役打量了她一眼,见她年轻、干净、说话利索,正好缺人手,便让她跟着一队人进了宫墙。
她被分到了藏书阁外面的一间偏院里,帮忙搬运和整理竹简。活不重,但很琐碎,一捆一捆的竹简要从车上搬到库房里,按类堆放整齐。她一边搬一边留意四周的动静,看得到的东西不多——院墙很高,只能看到远处几座殿宇的屋顶和偶尔走过的宫人。她搬了一上午的竹简,中午领了一份粗饭,蹲在廊下吃了。下午继续搬,搬着搬着,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她往院门方向瞥了一眼,看到几个穿着深色官袍的人从院门外走过,簇拥着一个身穿绛色深衣的中年男人。
那人身材不算高,但很挺拔,面容清瘦,额头宽阔,眉毛又浓又长,一双眼睛很深,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穿。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身后跟着几个官员,正在低声汇报什么。她听到有人叫他“陛下”。王莽。她站在廊柱后面,隔着几丈远的距离,安静地看着那个人从院门外走过。他的表情很沉,嘴唇抿着,像是心里装了太多事。他走路的时候目光会扫过路边的杂役,但那些目光很短暂,像只是确认环境安全,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他路过院门口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院子里堆着的竹简。那些竹简是从全国各地征集来的文书和典籍,堆得像小山一样。他看了一会儿,问旁边的人:“这些都是什么?”旁边的人回答:“回陛下,是从各地收集的典籍和户籍册。”他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些竹简,然后转身继续走了。她注意到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堆数据,而不是在看一堆竹简。那种眼神她在现代见过,那是研究者看资料时的眼神。
她收回目光,继续搬竹简。那天下午她一直在想,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穿越者?他改制的内容确实很像,但他的眼神和举止又不太像。一个穿越者不会用那么冷静的目光去打量一堆户籍册,除非他是来做研究的。她想了很久,没有结论。但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只靠一次远远的观察就判断出一个人是不是穿越者。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那天傍晚,她出了宫,回到客栈。洗漱之后坐在床边,忽然觉得一阵恶心从胃里涌上来。她捂住嘴,弯下腰,干呕了几声。她愣了一下,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小腹——那种感觉她前世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但在文献和资料里见过太多次了。她闭上眼,进入空间,在电脑上翻出医书,对着自己这两天的身体反应一条一条地比对,然后她算了一下日子。
从宛城那次之后,到如今,正好一个月。
她坐在空间中,手按在小腹上,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她想起圆房那天晚上的月光,想起他落在她肩上的手掌,想起他埋在她肩窝里的呼吸。她弯起唇角,眼眶微微泛红。她坐在灵泉边,喝了一捧泉水,又坐了一会儿才出来。她对自己说,等回到宛城,再告诉他。不能急,路上还要走七天,她得先稳住身子。她闭上眼睛,在月光中沉沉睡去,手还搭在小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