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来那天,阴若曦正在院子里晾衣裳。
刘秀从外面回来,步子比平时快,推门的动作也比平时重。她转身看着他,手里还攥着一件没来得及展开的袍子。他站在院门口,面色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像是一池被风吹皱的水,面上看不见浪,底下已经在动。
“更始帝下令了,”他说,声音很稳,“让我带兵去昆阳。”
阴若曦把手中的袍子搭在绳上,拍了拍手上的水:“什么时候走?”
“后天。”
她点了点头,没有问“能不能不去”,也没有问“昆阳在哪儿”。她只是走进灶间,把火生起来,给他热了一碗粥。他跟进灶间,在矮凳上坐下来,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王莽派了四十万大军,从洛阳出发,朝昆阳去了。更始帝那边能派的兵不多,我这边带的人也就几千。”
阴若曦搅粥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她前世读到昆阳之战的时候,隔着两千年的时光,读到刘秀以数千兵力击溃王莽四十万大军,只觉得不可思议。如今她站在灶台前,听着他亲口说出“几千对四十万”,那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她没有回头,只是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打?”
刘秀沉默了一会儿:“还没想好。到了昆阳再看。”
她把粥盛好端到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他低头喝粥,她看着他低垂的眉睫,那张脸比平时更沉默,像是已经提前进入了一种她无法跟随的状态。她伸手覆在他握着粥碗的手上,他的手指停了一下。“你去打仗,”她说,“我在家等你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依然平坦的小腹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粥碗里。他没有说“我一定会回来”或者“别担心”之类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喝完了碗里的粥。
两天后,刘秀走了。他走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她站在院门口送他。他翻身上马,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朝她微微抬了一下手,然后一夹马腹,带着随行的几个人消失在永安巷的尽头。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晨风从巷口吹进来,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和身上那件素色的衣裳。
从那天起,她开始每天去城外走一圈。城西十里外的山坡上有一棵老榆树,树冠很大,枝丫伸得很开,能隐约看到远处官道上的动静。她每天早上带着一壶水、几块干粮,步行到那棵树下坐着,看着官道上的来来往往,等到暮色将近再回城。她不知道昆阳在哪个方向,也不知道战事进展如何,但她觉得,只要她每天坐在那里看一会儿,就能离他近一些。灵泉空间里的电脑能查到昆阳之战的全过程,她甚至能找到每一条行军路线和每一场交锋的时间节点。但她没有打开那些页面。她知道结局,但此刻她只想等他回来,不想让自己的思绪被两千年后的客观视角搅乱。
等待的日子里,她在空间里找到了另一种活法。每天从山坡上回来之后,她进入灵泉空间,在石壁上翻那些医书和养生书,把关于孕期调理的方子和注意事项一条一条地记下来,又抄了几份放在枕边,日日对照。她也翻那些水利和军事的书册,看到关于攻城器械和粮草运输的章节时,会停下来多看几眼。她不知道那些书能不能帮到他,但她得准备好。
一个月过去了,昆阳那边没有消息。第二个月,还是没消息。宛城的街面上开始有人议论王莽的大军压境,有人说宛城可能也要被围,有人开始收拾家当往南边跑。她没有走。她每天照常去城西的山坡上坐着,照常从空间里取灵泉水喝,照常在小院里洗衣晒被、生火做饭。
第三个月的一天傍晚,她从山坡上回来,远远看到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她走进去,看到灶间有人影在晃动。她站在院子中央,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灶间的门被推开,刘秀端着一碗水走出来,看到站在院子里的她,停下脚步。他比走的时候黑了,瘦了一圈,袍子上有几处磨破的痕迹,左臂上缠着一截布条,像是受了伤又草草包扎过。他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疲惫、有她说不清的东西,还有一条极淡的光。
“回来了。”他说。
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伸手碰了一下他左臂上那截布条,指尖触到布条下面微微凸起的伤疤。“昆阳……”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赢了。”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结果的事。她看着他,眼眶慢慢泛红。他没有再说别的,只是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把她拢进了怀里。她的脸贴在他那件沾满尘土的袍子上,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铁锈味和干涸的血腥味。她没有哭,只是把脸埋在那里,感觉他胸膛里的心跳一下一下地传过来,沉稳而有力。
那天晚上,她煮了一锅热汤,给他清洗了伤口,换了干净的布条。两人坐在院中,月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落下来,落在他瘦削的肩头和缠着布条的手臂上。她把自己的手覆在他受伤的左臂上,灵泉水从掌心渗入伤口深处,无声无息地愈合着那些还在隐隐作痛的地方。他没有问她的手为什么发烫,只是低头看着覆在伤口上的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把另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1
这段好上头,想接着看后续情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