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迪站在评审台后面,看着数据板上那篇已经提交的作品,已经看了快三分钟了。
三分钟。旁边几个评审老师已经开始偷偷交换眼神了
按理说初赛的评审流程是这样的:考生交卷后,作品会自动进入待评审队列。评审们按顺序一篇一篇地批阅,给出评分和评语。通常每篇作品需要五到八分钟来阅读和打分。
速度快一些的评审可以在三分钟内读完一篇,但爱迪不一样。爱迪作为教育部长,他不需要每篇都亲自批——他的角色更像是"终审",主要负责抽查和最后的成绩确认。
但爱迪现在手里攥着数据板,已经盯着同一篇文章看了整整三分钟,一动不动。
他的眼灯是明亮的椭圆形,在数据板的蓝光反射下显得格外专注。他的手指在数据板的边缘轻轻敲着——不是焦急的敲,是那种"我在读一段让我不想放下的文字"的节奏。
旁边的主评审终于忍不住开口了。"部长,这篇……有什么问题吗?"
爱迪没有抬头。"没有。我在读。"
"……您已经读了三分多钟了。"
"我知道。"爱迪终于抬起头来,眼灯里的光从"沉浸"慢慢切换到"现实",他看着主评审,语气是那种"我发现了点什么但我不确定该怎么说"的斟酌,"这孩子写了四千八百字。"
"写了这么多?!"主评审的眼灯亮了一下。在限时三小时的初赛中,高中组参赛者的平均字数大约在三千到三千五左右。能写满四千字以上的,通常要么是表达能力极强,要么是思维太过活跃以至于收不住笔。四千八百字——几乎把字数上限写满了,还在规定时间内提前四十分钟交卷。
"而且,"爱迪把数据板转了转,朝向主评审,"你读一下开头。"
主评审凑过来,低声念道——"思念是光的延迟——当我们看向远方时,看到的其实是过去。"他念完这一句之后顿住了。
"……这小孩,叫什么名字?"
"赛诺。光一小的,小学六年级。"
主评审在听到"小学六年级"这几个字的时候,他的眼灯用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了一圈。他伸手把数据板从爱迪手里接过来,开始往下读。
他读的速度比爱迪慢得多——每读完一段都要停下来想一想,像是在消化每一个句子背后藏着的分量。
他读到了艾斯的部分,手指在数据板上停了一下;读到了雷欧的部分,停下了更长时间;读到结尾那三百多字把视角从具体的人物拉高到整个光之国的时候,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我需要缓一下。
"……部长,这篇放在高中组初赛里,是不是有点……"
"降维打击?"爱迪帮他把话说完。
主评审沉默了一拍,然后轻轻点头。
"我知道,"爱迪说,"所以我才看了三分钟。我不是在看它好不好——我是在确认我读到的是不是真的一个小学六年级学生写的。我已经确认了四遍了,每一次得出的结论都一样。"
"是真的。"
"是真的。"
两位评审在"是真的"这三个字达成了一致。爱迪把数据板从主评审手里接回来,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滑过,调出了一个界面。
然后他朝直播间的摄像设备方向微微侧了侧身——他知道今天的比赛是全网直播的,参赛者们都清楚这一点,观赛区的人也在看着。虽然考场的单向玻璃让参赛者们不知道外面有人,但评审们的一举一动都在观众的视野里。
"各位,"爱迪的声音不大,但通过能量传声系统清晰地送到了直播间的每一个终端上,"提前交卷的作品已经出现。
按照初赛规则,提前交卷的作品可以优先进入评审流程。目前已经有三篇作品提交——分别是第三组、第二组和第四组的——三篇都会在我们的现场直播中同步评审。"
他停顿了一下。"我们会把作品投放到大屏幕上,和观众一起看。评审标准不因提前交卷而改变,但我们会确保每篇作品都得到完整的展示和公正的评价。"
直播间里,弹幕已经疯了。
【"提前交卷……三篇!!"】
【"第三组17号是第一个,他走出来的时间最早!"】
【"爱迪刚才看了三分钟——那篇肯定有东西。"】
【"你们注意到没有,爱迪说'第三组'的时候语气变了。"】
【"?厉害,怎么变的?"】
【"比说'第二组'和'第四组'的时候慢了一拍。像是需要多花一点时间来说出那个组号。"】
【"你们能不能不要过度解读领导人的语气??"】
【"你没有注意到他的停顿?那你再去听一遍。"】
爱迪没有去管直播间里那些猜测他语气的弹幕。他把数据板连接到了主屏幕上,屏幕上出现了第一篇提前交卷的作品——第二组,15号。
大屏幕上的文字清晰地显示在所有人面前,直播间里的观众可以通过主屏幕看到全文,评审老师们则通过各自的数据板同步阅读。
第二组的15号写了一个关于"影"的故事。文章以一颗永远处于黑夜中的星球为背景,写了一群从未见过光的居民如何在黑暗中建立了文明,又如何在某一天遇到了第一缕光。
文章不长,大概三千二百字左右,结构完整,想象力丰富。爱迪读完的时候在心里打了分——七点五,对于一个高中组初赛来说,这是一个不错的分数,稳定,扎实,不出错。
第二篇是第四组,23号。这篇明显比15号更张扬,开头的句子大胆得像是一头撞进墙壁的羊:"影是光的背叛。"整篇文章用极快的语速和强烈的节奏感去写"背叛"和"和解",有时候会让读者觉得喘不过气来,但不可否认它的冲击力很强。
爱迪读完的时候在数据板上写了一个批注:"节奏感极佳,但有些地方的跳跃超出了读者的承受范围——用力过猛。"他给了八分。
然后第三篇。
爱迪把第三篇投到大屏幕上的时候,直播间里安静了一瞬间。不是因为文章不好,是因为标题——《念思》——只有两个字,干净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石头。
屏幕上的文字铺展开来的时候,直播间里弹幕停顿了两秒。然后第一句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中。
"思念是光的延迟——当我们看向远方时,看到的其实是过去。"
【"……"】
【"这个开头。"】
【"没有了?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在认真读。"】
【"不是,这个开头放在高中组,是怎么个事?"】
【"继续往下读——"】
文章的结构像一条河。开头是那一句关于思念的定义,然后河面慢慢变宽,汇入"对比"的支流——光之国和宇宙中大多数星球的差异。
赛诺用一段算不上长的篇幅写了光之国的"恒常"。光之国的等离子火花塔永不熄灭,光之国的天空没有黑夜,光之国的居民大多数时候不会离开这座城市超过三天。
而在宇宙的大部分其他地方,星球有自转和公转,有日和夜的交替,有季节的变迁,有一种天然的、被刻进物理法则里的"变化"。每一次日升月落都是不同的,每一次离别都可能不再重逢。
赛诺写的是"差异"。他用这种差异来引出主旨:在光之国,思念不是常态。
因为大多数光之国的居民不需要离开太久,不需要经历那种在异星夜深人静时抬头看天、发现每一颗星星都不认识的孤寂。
正因如此,那些经历过离别的人所承载的思念,才显得格外厚重。
然后河流收束了——从一个宽泛的宏观视角,收束到了具体的、有名字的面孔上。他开始写奥特兄弟。
直播间里的弹幕密度,从这一部分开始呈指数级增长。
【"他在写谁啊?"】
【"艾斯……"】
【"他在写艾斯?"】
【"这一段……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那些资料都是公开的,人家可以查到的。"】
【"查是能查到,但能把那么多公开资料揉成一个流畅的故事,这是另一回事"】
赛诺写艾斯的开头:"在光之国浩瀚的星图上,有一颗星被许多人记得。它不是最亮的,但它是转弯最多的一颗。"
他写艾斯的童年、战斗、地球上的岁月、和南夕子的合体变身、那场当众暴露身份的告别,以及那句"热忱之心不可磨灭"的箴言。
他没有写得很长,大概一千字出头,但每一个段落都像一颗被精确安放的石头,稳稳地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然后他写雷欧。
"有些人是光芒里长大的,有些人是灰烬里重生的。"
他写L77星云的覆灭、雷欧的流亡、在地球上那些近乎残酷的训练、MAC队的覆灭、独自面对圆盘生物的孤勇,以及从"落魄的流亡王子"到"格斗之王"的整个蜕变过程。
雷欧的部分比艾斯更长一些——大概一千二百多字,赛诺在写雷欧的时候明显地花了更多笔墨在"失去"和"重建"之间的拉锯上。
直播间里,有一条弹幕被顶到了最上面。
【"他在写雷欧和艾斯的时候,那种感觉……你们有没有觉得,不像是'我在介绍两个我很崇拜的前辈'。更像是'我在写两个我认识的人'。"】
【"我知道你说的那种感觉。"】
【"就是那种——你不是在背诵资料,你是在跟别人讲你的朋友。"】
爱迪在评审台上读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又轻轻敲了敲桌沿。
他读到赛诺把雷欧和艾斯放在一起写的段落——这两个人一个出生在光之国,一个出生在L77;一个以光线闻名,一个以格斗闻名;但他们在赛诺的笔下被拧成了一股绳,因为他们都经历过失去,又都从失去中站了起来。赛诺在写他们的时候,把一种"虽然我不认识他们但我理解他们"的共情完整地倾注在了字里行间。
然后文章像河流一样自然流入了下一篇——其他奥特兄弟们。
佐菲、曼、杰克、泰罗,甚至还在M78以外活动的希卡利(出差了),都以"出现在其他段落中"的方式被写到了,每一个人都只有几句话,但每一句都像是一张被精心剪裁的相片——场景精准,情感精准,不浪费笔墨。
文章的中间部分,赛诺把视角从具体的几个人物转向了"宇宙中各种不同形态的思念"。他写地球上的月亮、夕阳、风声、草木——那些在光之国不存在的、但因为被奥特兄弟们经历过而变得有意义的事物。
他用一种看起来毫不费力的方式把"乡愁"的概念从地球扩展到整个宇宙,说每个星球的居民都有自己思念的方式:有些星球有潮汐,居民思念时会去看海;有些星球有极光,居民思念时会抬头看天。
他还引用了几段诗,几乎没有刻意做标记,就这样把"海上生明月"和"天涯共此时"揉进了描述外星文明的文字里,自然得像是在说"有些思念是共通的"。
直播间里有人专门暂停了弹幕,发了一条长评。
【"我忍不住暂停了。我必须说一句。这篇文章最让我震惊的不是文笔——虽然文笔确实好,也不是结构——虽然结构确实完整,也不是情感——虽然情感确实到位。是'分寸感'。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热烈,什么时候该克制。写雷欧的孤勇时,他没有煽情;写艾斯告别时,他没有过度渲染。他让读者自己去感受,而不是替读者制造感受。这在一个小学六年级的孩子身上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条长评发出来之后,直播间里的弹幕短暂地停滞了两秒。然后被更多的弹幕淹没了。
爱迪读到了结尾。那三百多字,那一段把奥特兄弟缩小成光之国一部分的文字,那一段把整个主题从"思念"扩展到"守护"的文字。
赛诺写:"每一个战士都是思念的化身,他们把对故乡的思念、对同伴的思念、对某个不会再见的人的思念,变成了一种守护的姿态——他们守护的不仅是某颗星球,是那些星球上的人可以安心思念的自由。"
他写:"思念是光的延迟。光从远方来,到达你的眼睛时,那个源头可能已经不在了。但光还在。光还在赶路。"
文章在"有人在等你"五个字中结束。爱迪读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没有立刻打分。
他把数据板放在桌面上,眼灯微微闭了一下——不是关掉,是那种"我需要让自己的视觉暂时休息一下,让刚才读到的东西在脑子里沉淀"的短暂停顿。
评审台上,其他几位评审也陆陆续续读完了。他们彼此交换了眼神——那种"你不用说话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眼神。
主评审在数据板上写了一个批注,然后看了看爱迪。
"部长,您怎么打分?"
爱迪睁开眼灯,拿起数据板。他没有犹豫太久——像是那个分数在他读完最后一段的时候就已经确定了,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间填进去。他在评分栏里填了一个数字,然后在评语栏里写了一句话。
直播间里,爱迪的评分和评语被同步投到了大屏幕上。
评分栏:9.0分(满分10分)。
评语栏:"这不是一个孩子写的思念。这是一个走过很远很远的路的人写的思念。这篇文章让我重新理解了'热忱之心不可磨灭'这句话——它说的不是英雄的故事,是每一个普通生命在思念和守护之间找到的那条路。这篇文章的作者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在不到四千多字里写出这种辽阔和清澈的孩子。我很庆幸今天坐在评审台上。"
直播间里的弹幕在这一刻彻底炸了,炸到系统不得不自动开启弹幕过滤模式才能让画面继续播放。
但在那些飞驰而过的文字中,有一条弹幕被无数人点赞,短暂地停留在了屏幕正中央:
【"9.0分……这是近五年来初赛的最高分了吧?!"】5
码住了,感觉还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