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灯打开了。客厅的灯光在夜间模式下调成了柔和的暖黄色,和赛诺平时独自使用时调的那种惨白的“高效照明模式”完全不同。
但这暖黄色的光并没有让空气变暖——三个人坐在客厅里,一人占一张沙发,中间隔着一张矮桌,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但三个人都觉得桌面上堆满了没说完的话。
赛诺靠在沙发靠背上,头微微仰着,眼灯半闭。他的身体在灯光的照耀下看起来比平时更瘦了,肩甲下面的轮廓线条分明得像刀刻出来的。计时器在胸口稳定地闪烁——比正常频率慢了一拍,但好在稳定下来了。他刚才用头镖差点把泰迦劈成两半的画面还在他脑海里转,每一次回放都让他的计时器揪紧一下。
“所以你们,”赛诺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哑的,“半夜爬到我寝室门口,泰迦用铁丝撬我门锁,泽塔在旁边放风——”
“我没有放风!”泽塔立刻坐直了,“我负责刷门卡!”
“刷门卡和放风有什么区别?”
“刷门卡是技术活,放风是体力活,不一样!”
赛诺终于把眼灯完全睁开了。他看着泽塔,看了两秒钟,然后那个表情——那个让泽塔最熟悉的、介于“我想吐槽你”和“我懒得吐槽你”之间的微妙表情——终于回到了他脸上。
虽然那个表情很淡,淡到如果泽塔不是和他认识了四千多年根本看不出来,但它回来了。这说明赛诺的状态正在慢慢恢复,至少恢复到了可以嫌弃泽塔的水平。
“泰迦…”赛诺把目光转向泰迦,“你那个铁丝开锁,是谁教你的?”
“……我爸。”
“泰罗前辈教你这个?”
“他说万一遇到紧急情况——”
“需要快速撤离是吧?你们父子俩对‘紧急情况’的定义是不是有什么偏差??”
泰迦没有回答。因为他没法反驳——他爸教他铁丝开锁确实不是为了半夜撬兄弟寝室门用的,但他爸也没有说“绝对不能用”,这个灰色地带让泰迦觉得自己理直气壮!( ̄^ ̄)
客厅里安静了一拍。三个人都在这安静中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们已经有很久没有这样坐在一起了。
不是“没有见面”——他们假期里经常碰头,在竞技场、在图书馆、在银十字军,三个人总是在一起。但那些碰头都有具体的事:训练、学习、做义工。
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做,就是三个人挤在同一盏暖黄色的灯下面坐着,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赛诺先打破了沉默。
“我跟你们说一件事。”
泰迦和泽塔同时看向他。
“我本来报了一个竞赛。”赛诺说。
泽塔的菱形眼灯猛地亮了一下——好兄弟背着自己偷偷报竞赛?!这不对劲!说好了一起摆烂一起学!
不对——说好了一起进步一起努力!但是赛诺居然不告诉他们自己报了竞赛!
“你什么时候报的?!什么竞赛?!”
“文学竞赛。”赛诺说,“就是那个区级的、要交作品的。我想着反正假期也没什么事,就试一下。”
泽塔的眼灯从“震惊”变成了“原来如此”——文学竞赛!赛诺报文学竞赛!这合理!他确实从小就在这方面的积累不错,经常被夸奖作文写得好,而且自己一个人写完作品就可以提交,不像体育竞赛需要别人陪练!“那你过了吗?”泽塔问。
赛诺的沉默让泽塔的心提了起来。他很少看到赛诺这个表情——不是“我失败了”的失落,不是“我不甘心”的倔强,而是一种更奇怪的混合体:像是在憋着什么不能笑出来的东西,又像是在假装自己很遗憾。
“我报的时候………”赛诺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选每一个字的重量,“手滑了……”
“手滑什么?”泽塔问。
“把小学组点成……高中组了。”
客厅安静了。泽塔的眼灯亮着,嘴巴微微张开,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正在处理一条信息:赛诺参加了一个文学竞赛,赛诺把报名组别选成了高中组,赛诺现在看起来“心情复杂”但其实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你现在……”泽塔的声音有点虚,“怎么办?还能改吗?”
“改不了了。福利院老师没仔细看,直接提交了。工作人员那边也没说什么,可能觉得——我也不知道他们觉得什么。反正现在已经过了修改期了。”
泰迦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的六边形眼灯直直地看着赛诺,看着赛诺说“手滑了”时眼灯里一闪而过的某种东西——不是“我真的手滑了”的那种懊恼,而是更接近“我故意的但我不能说”的那种微妙的克制。
泰迦认识赛诺太久了,久到他能分辨赛诺的“
不小心”和赛诺的“超绝假装不小心”。
他没有拆穿。因为赛诺在说这件事的时候,他的能量场产生了一个很细微的“点亮”。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被触动了,从他说话的语气到眼灯的亮度到光屏上那些划痕被灯光照到的角度,所有的细节都在告诉泰迦:这件事对赛诺很重要。
“那你通过了?”泰迦问。
赛诺看着他。眼灯里的光从“假装遗憾”慢慢变成了“你们绝对想不到”。“通过了。”他说,“海选!”
客厅的安静持续了整整两秒。然后泽塔的声音像一颗被点燃的能量弹一样炸开了。
“海选?!”泽塔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披肩在身后甩出一道弧线,“你说你报的是高中组?!然后你通过了高中组的海选?!!赛诺你知道高中组的文学竞赛海选淘汰率是多少吗?!百分之九十!!你知道高中组的参赛者都是什么人吗?!都是那种——那种已经在光之国文学期刊上发表过作品的天才!那种从小学就开始参加各种比赛拿奖拿到手软的天才!那种——那种写了五千年的老妖怪!!”
“泽塔,你在骂人哦!”
“我没有骂人!!!我是说——你怎么可能——你才——”
泽塔的声音卡住了。他想说“你才小学六年级”,但这话说出来又好像不对。赛诺确实是小学六年级,但赛诺刚才做了一件小学六年级学生不应该能做到的事情——在高中组文学竞赛的海选中突围。不是“提交作品”这种简单的“参与”,是“通过了专业评审的筛选,被判定为有资格进入下一轮”。
泰迦没有说话。他的脑子正在高速运转——他参加过这种竞赛,知道这个区级的文学竞赛竞争有多激烈。每年小学组和中学组加起来有上万人报名,经过海选、初赛、复赛、半决赛,最后剩下十个人进入决赛。高中组的淘汰率更高——那些参赛者大部分是十六岁以上的高中生,其中不乏已经在光之国的文学刊物上发表过作品的“准专业”作者。
赛诺在高中组的海选中通过了?!
赛诺在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在高中组的海选中通过了!!!
泰迦慢慢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声音被他自己控制在一种“听起来很冷静”的频率上:“竞赛的第一阶段是作品评审,通过了海选之后就进入了初赛。初赛是现场写作,同场竞技。你什么时候去?”
赛诺从光屏上调出一个界面,指了指日期。“下周三。上午九点,区文化中心。”
泰迦在心里快速推算了一下。下周三距离现在还有五天。五天的时间,赛诺要准备高中组初赛的现场写作。
他不知道赛诺提交的海选作品是什么——可能是小说、可能是散文、可能是诗歌——但能通过海选,说明那份作品的质量已经达到了高中组的及格线以上。
“赛诺,”泰迦说,“你海选提交的是什么?”
赛诺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提交了?”
“你肯定是提交了才通过的。”
“哦——是一篇小说。”
“什么题材?”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泰迦看着赛诺,看着他那张“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但你们马上就知道了”的表情,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查赛诺的海选作品。
以他泰罗之子的权限,调阅一份已经通过海选的竞赛作品不是什么难事。他要知道赛诺到底写了什么,才能判断赛诺在初赛中需要准备到什么程度。
但那是明天的事。现在,他看着赛诺坐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眼灯虽然比平时暗了一度但里面的光稳定而安静,计时器的闪烁频率终于恢复了正常,披肩的边角因为刚才的混乱歪到了肩膀外面,但他没有伸手去正。
“赛诺,……”泰迦说,“你累不累?”
赛诺看着他,沉默了一拍又扬起的笑脸“……有点”
“那你今天早点‘睡’。”泰迦站起来,“我和泽塔走了。明天早上再来。”
“明天早上还来?”
“我们说好了明天来找你的。”
赛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没有说“不用来”,也没有说“来也行”。他只是坐在沙发上,披肩歪着,眼灯微暗,看着两个好兄弟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泽塔在门口回过头来。“赛诺…”
“嗯?”
“你那个小说——是关于什么的?”
赛诺的嘴角——如果奥特曼有嘴角的话——弯了一个非常非常小的弧度。“关于一个把自己弄丢的人,重新找到自己的故事。”
泽塔愣了一下。他觉得这句话有点太文学了,不太像赛诺平时会说的话——但赛诺刚才说了“不能说不灵了”那种话,大概文学竞赛的报名会让人变得奇怪吧。
“那我明天来的时候,你给我讲讲?”
“不。”
“为什么?!”
“讲了就不灵了!”
泽塔被这句话噎住了。他站在门口,菱形眼灯瞪着赛诺,瞪着那个歪着披肩窝在沙发里的银白色少年,觉得赛诺今天特别不对劲——像是那种“被戳到痒处但死撑着不挠”的不对劲。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泰迦在门外轻轻拉了拉泽塔的披肩。“走了。”
泽塔跟着泰迦走出302室。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门锁发出一声“咔嗒”的确认音。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应急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泽塔在走廊上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泰迦。”
“嗯?”
“赛诺刚才说——他通过了高中组的海选?”
“嗯。”
“小学六年级!高中组海选!”
“嗯。”
泽塔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的菱形眼灯亮得像两颗小太阳。“那小子——他是不是——一直在——”
“在悄悄卷我们!?”
“对!!!”
泰迦看着泽塔那张又震惊又憋屈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笑了。他的笑声很轻,在深夜的走廊里几乎不会被听到,但他的六边形眼灯弯成了两道温柔的弧线。
“走,”他拍了拍泽塔的肩,“回家。明天早上还要来看他。”
泽塔跟在泰迦后面,嘴里还在念叨着“高中组”“海选”“卷王”“偷偷学习不带我们”。他的声音在福利院的走廊里渐渐远去,最终被楼梯间的门吞没了。
302室里,赛诺还坐在沙发上。他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了,才把一直抱在膝盖上的光屏拿起来,重新打开。
屏幕上是他的海选作品——一篇大约三千宇宙通用语单词的短篇小说,标题是一行他想了很久才确定的字。
《寻家记》。
他盯着这个标题看了几秒,然后把光屏关了。站起来,走到窗前,打开窗户。夜间的等离子火花塔在远处散发着银蓝色的光芒,照进房间,落在他的身上,在他的计时器表面反射出一小块明亮的光斑。
他今天确实有点累了。身体累,脑子累,心也累。但他的嘴角——那个在奥特曼形态下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还保持着刚才回答泽塔时的样子,像一抹被定格的、小小的、不被任何人发现的得意。
他没有告诉泰迦和泽塔那篇小说的结尾是什么。但在他心里,那个结尾早就写好了——他写了一个孤儿,在宇宙的各个角落流浪了几千年,最后在一个叫光之国的地方停下来,找到了一个愿意为他留一盏灯的家。
赛诺把窗户关上,把披肩正了正,走回卧室,关上门。客厅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三个人挤在同一盏灯下面的那种暖黄色。
他打算让它多亮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