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斯站在门口。
赛诺的大脑在这一刻发生了某种有趣的反应——所有关于“如何与偶像正常交流”的预案全部失效,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只有赛诺自己知道的、极其复杂的内部应急程序:先确认自己站在这里,再确认站在对面的是艾斯,然后确认自己的表情和声音处于“正常”状态,最后——也是最关键的——绝对不能让对方发现自己内心已经在放烟花了。其实从艾斯的视角来看,这小孩眼中的惊喜藏都藏不住,他自己没忍住笑了笑
“赛诺——”艾斯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温和低沉,像冬日里经过多层过滤的阳光,不刺眼,但足够暖。
“……艾斯前辈。”赛诺说,眼灯光堂堂的姿态礼貌但不拘谨。完美。
“泽塔说你可能不太想来,”艾斯说,“但我还是想当面问你一次。今晚的聚会,不只是家里人,也有几个朋友。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一起来。”
赛诺看着艾斯。
艾斯的眼灯是那种很温和的黄色,和他的技能数量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反差——这个奥特曼在战斗中可以发出几十种不同的光线和断头刀,但他看一个孩子的眼神,像是在看一朵需要慢慢浇水的花。
“谢谢艾斯前辈。”赛诺说,“今天就不去了。泽塔刚搬过去,你们应该先好好适应一下。以后有机会再说。”
这个理由很得体,得体到艾斯找不到继续邀请的切入点。艾斯看了他两秒,黄色的眼灯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种“我明白了”的确认。
“那好吧”艾斯没有多劝,“以后想来随时可以。泽塔的家,也是你的家。”
赛诺的计时器又跳了一下。
“嗯嗯,谢谢前辈!”他说。
艾斯转身要走,然后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他从披风下面——是的,艾斯今天穿着他的红色披风,看起来像刚从某个正式场合过来的——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不是光之国通用的那种标准配给包装,而是手工扎起来的,深蓝色的布料裹在外面,用一根银色的细绳系了一个规规矩矩的蝴蝶结。
“这个给你。”艾斯把盒子递过来,“我自己做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赛诺接过盒子的时候,手指——如果奥特曼有手指的话——微微僵了一下。盒子不重,拿在手里有一种温热的触感,像是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还带着温度的余韵。
“啊?给我的?!“他手都有点抖”谢谢艾斯前辈!”
艾斯笑了一下。
赛诺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那种“眼灯弯了弯、整个人的气场柔和了下来”的变化是清晰可辨的。然后艾斯摸摸他的头走了,步伐不快,披风在身后微微摆动,走出走廊、走出大门、走进光之国的午后阳光里。
赛诺站在门口,手里抱着那个盒子。
他看到泽塔在大门口等着,艾斯走过去的时候,泽塔的眼灯亮了一下——比平时更亮,像是在确认“你真的来接我了”。艾斯说了什么,泽塔点了点头,然后两个人一起往那个方向走去。
泽塔走了几步,突然回头。
他朝赛诺的方向挥了挥手,动作很大,像是在用整个身体说话。菱形眼灯在阳光下亮得像两颗星星,嘴巴——如果奥特曼有嘴巴的话——似乎在大声说着什么。赛诺隔得太远听不清,但他知道泽塔在说什么。
大概是在说“我会回来的”。
赛诺没有挥手。
他只是站在那里,抱着那盒点心,看着两个身影——一个高大的、披着红色披风的,一个矮小的、背着包、Z型计时器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光之国广阔天际线上的两个小点,融入了无数来来往往的光迹之中。
然后他们不见了。
赛诺站在福利院大门口,抱着那盒点心,发了很久的呆。
光之国的午后很安静。不是那种空旷的死寂,而是一种有底噪的安静——远处有飞行器起降的低鸣,有孩子们训练时的呼喊,有能量场运转时那种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不需要被听见的背景音乐,它在那里,但你不注意它就等于不存在。
赛诺注意不到任何声音。
他只是站着。
怀里那盒点心还是温热的,透过深蓝色的布料和盒子的层层包裹,一点一点地往他胸口的方向传递着温度。那股温度很轻,轻到几乎可以被忽略,但它一直在那里,像一个不用说话也知道你在想什么的沉默的陪伴者。
他的心在疼。
好疼好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剧烈的疼,而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说不出具体位置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抽走了,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空洞,空气流过去的时候会发出一种听不见的回响。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他知道的词汇里,最接近的是“失落”——但失落是因为失去了曾经拥有的东西,而他失去的是什么?泽塔又不是不回来了,他说了会回来,他是真的会回来。赛诺相信这一点。
那为什么胸口还是闷的?
也许是“羡慕”。泽塔有了家,有了艾斯做他的尼桑,有了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赛诺为他高兴——发自内心地、毫无保留地高兴。但在“为泽塔高兴”这件事的背面,他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在福利院长大,在前世,在今生。他等过,然后不等了,然后又开始等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也许是等一件永远不会发生的事。
也许是等一个人对他说:“你也可以有家。”
艾斯今天说了。
“泽塔的家,也是你的家。”
这句话是真的吗?赛诺知道艾斯是真心的,知道这句话不是客套,知道艾斯说出口就意味着他会做到。但赛诺没有办法把它当作一个承诺来接受,因为他太清楚“家”这个词的重量了——它是需要被时间、被相处、被无数个平凡的日子一点一点压出来的。不是一句话就能建起来的。
所以他拒绝了。
不是因为不想去,而是因为他还没有准备好把“家”这个字用在自己身上。
赛诺的目光从地平线上收回来,落在怀里的盒子上。深蓝色的布料,银色的细绳,规规矩矩的蝴蝶结。艾斯亲手做的点心。
他抱着盒子转身往回走。
没有飞,就是走。一步一步的,从福利院的大门口走进门厅,从门厅走进走廊,从走廊走上楼梯,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拖延一个不需要面对的终点——因为终点只是他自己的房间,里面有两张床,明天开始其中一张会空着,再也没有人会在半夜从上面滚下来,在地板上睡到天亮。
他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街对面那家小店铺。
那家店他经过无数次了。一间不大的门面,橱窗里摆着一些看起来像是宇宙通用工具的东西——能量转换器、信号增幅器、之类的。店员通常是一位红族奥叫利奥,赛诺每次进去买东西的时候他都在,但听他的闲聊说是这家店真正的店主不是他。
今天在店里看班的人不是利奥
是一个赛诺在熟悉不过的奥特曼——爱迪,虽然他并不知道今天的人是他。红银配色,身形修长,气质温和中带着一丝教书匠特有的认真。他靠在店门口的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数据板,看起来像是在处理什么文件。
但在赛诺走进福利院大门、抱着盒子站在门口发呆的那十几分钟里,他手里的数据板一页都没有翻过。
他一直在看。
看那个银红蓝色的小奥特曼站在大门口,抱着一个盒子,从午后站到光影偏了一个角度。看他的眼灯一直望着同一个方向,望着两个早就不见了的身影消失的地方。看他站着的样子不像是在等谁回来,更像是在确认——确认他们真的走了。
爱迪在光之国的职位之一是教育部部长。
他见过太多孩子了。
见过刚入学时怯生生的新生,见过毕业时意气风发的少年,见过在学校里被欺负了不敢说的,见过考砸了躲在角落里哭的。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过了所有类型的孩子,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被一个孩子的背影刺痛。
但此刻他看着街对面那个小奥特曼,抱着一个盒子,站在福利院大门口发呆的样子,他的心有点发紧
不是疼。
是那种“我知道你在经历什么,而我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被一个教育者的职业本能放大了无数倍,变成了一种想要走过去、蹲下来、问一句“你怎么了”的冲动。
他没有走过去。
因为他知道那个孩子不需要安慰。那个孩子需要的不是一个叔叔在街上拦住他、问他“你怎么了”——他需要的东西太复杂了,复杂到爱迪作为教育部部长也没有办法给。
那个孩子需要一个家。
一个真正的、不需要他小心翼翼地去确认、不需要他反复告诉自己“那是客气”的家。
赛文坐在K76行星上,面对着一个叛逆到不行的赛罗的时候,知不知道他另一个儿子正在街对面的福利院里,抱着别人给的点心盒子,一个人走进一扇再也没有人等他回来的门?
爱迪放下数据板,看着赛诺的背影消失在福利院的门厅里。
然后他拿起通讯器,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按下通话键。
这是赛文的选择。
就算他不赞同,那也是赛文的选择。他能做的,只是在赛文不在的时候,替他多看那个孩子几眼。就像今天这样。
赛诺回到寝室的时候,门还开着。
他走的时候没有关门——不是忘了,是他那时候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关门这个动作没有被列入待办事项。他走进房间,把盒子放在桌上,然后站在房间中间,环顾四周。
泽塔那边的床已经空了。
被子叠了——虽然叠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赛诺帮忙叠的那个版本。枕头摆正了。衣柜门没关严,露出里面空荡荡的架子。桌子上什么都没有,连一粒灰尘都没有——当然没有灰尘,光之国的空气净化系统是全自动的。
双人间。
单人住。
赛诺坐在自己的床上,面对着泽塔空出来的那张床,坐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个盒子。深蓝色的布料,银色的细绳,规规矩矩的蝴蝶结。他伸手把细绳解开,把布料揭开,打开盒子。
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点心。不是食堂那种标准配给的能量团子,是手工做的,每一个的大小和形状都略有不同,但在摆放上显然是花了心思的——深色和浅色的交错排列,形成一个简单的几何图案。
赛诺拿起一个,放在眼前看了看。
然后他咬了一口。
温热的,甜而不腻,口感介于蛋糕和能量补充剂之间,有一种艾斯特有的“手工感”——不是工厂流水线的完美,而是有温度的那种好。
赛诺嚼着嚼着,眼灯的光暗了暗。
他开始收拾东西了。
不是泽塔那种“把所有东西翻出来再塞回去”的收拾,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几乎没有声音的整理。他把自己的书桌重新排列了一遍,把训练计划表贴到墙上——之前他一直没贴,因为怕影响泽塔的视线。他把泽塔那边空出来的床推到了靠墙的位置,留出空间来放训练垫。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脑子里没有想太多。不是“我要用忙碌来麻痹自己”,不是“我要用训练来转移注意力”,就是很单纯的——这里有事情要做,所以我做。
做完了。
寝室变得不一样了。不是变好了或变坏了,就是不一样了。空气流动的方式变了,光线的角度变了,安静的方式也变了——以前两个人的安静是那种“两个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安静”的安静,现在一个人的安静是“整个空间只有一个人”的安静。
赛诺站在房间中间,重新环顾了一圈。
然后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些,让光之国的黄昏透进来。等离子火花塔的光芒在傍晚时会微微变暗——不是真的变暗,而是一种自动调节的光谱变化,模拟出类似“黄昏”的视觉效果。天空从亮绿色慢慢过渡到绿蓝色,再过渡到深绿色,然后进入夜晚的暗蓝色。
他站在那里,手里的点心已经吃完了两个。指尖上还留着一点温度,不知道是点心的余温还是他自己的身体热度。
他突然想起一些事情。
泰迦今天家里有聚会。泽塔今晚也会去。艾斯做的点心。赛诺在心里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完整的画面:奥特兄弟几家人聚在一起,泰迦坐在泰罗旁边,泽塔坐在艾斯旁边,大家吃饭、聊天、说一些有的没的。画面很温暖,温暖到赛诺觉得如果自己真的去了,反而会像一个多余的人。
不是他们不欢迎他。
是他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坐在那样的画面里。
赛诺把手里的点心盒子重新盖好,深蓝色的布料重新包好,银色的细绳重新系上——但他不会系蝴蝶结,所以他只是简单地打了一个结,然后把它放在桌子的最里面,靠着墙,不会被碰到的地方。
然后他躺到床上。
今天真的很累。
不是身体层面的累,不是精神层面的累,是一种更深处的东西在告诉他:你需要躺一会儿。他闭上眼睛——奥特曼闭眼这个动作不是完全关闭视觉,而是把眼灯的亮度调到最低,低到几乎看不见光。整个房间暗了下来,只剩下计时器稳定的冰蓝色光芒,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地呼吸着。
隔壁床是空的。
赛诺没有翻身去看那张床。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不是用宇宙通用语说的,是用前世的母语,在他大脑深处一个不会被任何人听到的角落里。
“没事,习惯了。”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窗户的方向。光之国的黄昏正在变成夜晚,天空从橙红过渡到深紫,再过一会儿,等天黑透了,从窗户看出去就能看到星云和银河。
赛诺喜欢看星星。
虽然他自己已经是一颗星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