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迟来的坦白

往后几日，宅院的日常依旧缓缓流淌。

只是一件小事，悄悄改变了两个人之间细微的氛围。

苏寂开始下意识留意自己的小腹。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偶尔一下的跳动，变得频繁起来。

有时他安静坐在窗边看花，腹中忽然轻轻一顶；

有时夜里半梦半醒，小家伙不安分地翻个身。

每一次，苏寂都会下意识转头，去寻找陆砚辞的身影。

不再像从前那样，独自默默承受未知带来的惶恐。

他已经习惯了身边有这个人。

陆砚辞也推掉了不少外出的应酬。

能线上处理的工作，全部留在宅院里完成。

他心里一直在反复排练，该怎么把那件惊天动地的事，慢慢讲给苏寂听。

他不敢突兀直白抛出一句“你怀孕了”。

他怕苏寂受惊，封闭自己，重新退回那座紧闭的心墙里面。

他决定，挑一个最寻常、最松弛的傍晚。

连着下了两天小雨，这天傍晚终于放晴。

天边晕开一大片橘粉色的晚霞。

空气湿润，草木散发淡淡的清香。

吃过清淡的晚饭，陆砚辞照常陪着苏寂沿着林间小路散步。

脚步依旧慢悠悠，不疾不徐。

苏寂一只手轻轻虚虚护在自己腹前。

最近那里已经悄悄有了一点极浅的弧度，宽松的衣服遮住，外人一眼看不出来。可他自己能够清晰感觉到，身体和从前不一样了。

走累了，两人停在一处木长椅坐下。

远处的飞鸟成群掠过橘色的天空。

周围安安静静，只有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陆砚辞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苏寂垂着眼，指尖无意识绞着衣角，神情温顺。

“苏寂。”

陆砚辞开口，声音放得极轻。

少年闻声，慢慢抬起眼，一双清澈懵懂的眼眸看向他。

“有一件事，我瞒了你很久。”

陆砚辞的心脏微微收紧。

他没有急着往下说，留出一点时间，让苏寂消化这句话。

苏寂眨了眨眼，眼底浮起一丝茫然，没有躲闪，安静等着他继续。

“那天晚宴晚上。”陆砚辞一字一顿，缓缓掀开尘封的夜晚，“那天晚上，和你在一起的人，是我。”

苏寂愣了愣。

遥远破碎、模糊不清的片段，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滚烫的体温，昏暗的房间。

他记不起脸，却牢牢记得那份陌生又令人不安的慌乱。

他没有说话，指尖微微蜷缩。

陆砚辞目光牢牢锁住他，生怕错过他一丝一毫情绪。

“后来你身体不舒服，反胃，嗜睡，会头晕，肚子里面，会时不时跳动。”

他顿了很久，终于说出那个沉甸甸的词。

“不是生病。”

“你的身体里面，正在孕育一个小宝宝。”

话音落下。

长椅旁，一瞬间死寂。

晚风轻轻吹起苏寂额前柔软的碎发。

苏寂呆呆坐在原地，整个人像是骤然僵住。

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茫然，错愕，还有一丝不知所措的恐慌。

宝宝。

他的身体里，有一个宝宝。

陌生的词语砸进他简单安静的世界。

太多东西，他一时间无法理解。

男生怎么会有宝宝？

宝宝是什么？

为什么会在自己身体里面。

无数疑问盘旋在脑海，他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问话。

恐惧，一点点漫上心头。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体微微发抖，眼眶迅速泛红。

陆砚辞没有伸手强行抱住他。

他知道此刻任何急切的触碰，都有可能吓到受惊的少年。

“我知道，很难接受。”陆砚辞的声音压稳，带着耐心，“你不用逼着自己马上想明白。”

苏寂嘴唇轻轻颤抖，眼泪毫无预兆滚落下来。

一颗颗，砸在浅色的裤面上。

他不是大哭大闹，只是安安静静地掉眼泪。

长久以来积压心底，以为自己得了怪病的害怕，全部在此刻崩塌。

“我……害怕。”他断断续续挤出三个字。

“我在。”陆砚辞低声承诺，“我不会丢下你，也不会丢下孩子。所有危险，所有麻烦，我都会挡在前面。”

晚霞一点点褪去颜色，天边橘红褪成浅灰。

苏寂哭了很久。

哭到浑身微微乏力。

他没有逃跑，没有起身躲开。

就坐在原地，任由眼泪不停往下掉。

等到情绪稍稍平复，他抬起朦胧湿漉漉的眼睛，看向陆砚辞。

“宝宝……会疼吗？”

他最担心的，是疼痛。

夜里偶尔一阵阵闷闷的坠痛，已经让他不安。

“我会请最好的医生，尽一切所能，让你少疼一点。”陆砚辞郑重回答。

苏寂沉默。

晚风微凉，他不自觉往陆砚辞的方向，悄悄挪近了一点。

他还是害怕，未来一片未知。

可心底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告诉他，眼前这个人，不会伤害他。

天色彻底暗下来。

林间小路亮起几盏暖黄色的庭院路灯。

“我们回去好不好？”陆砚辞轻声问。

苏寂轻轻点头。

回程的路，走得比往常更慢。

苏寂没有躲开，悄悄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勾住了陆砚辞袖口。

不敢紧紧握住，只是轻轻勾着。

陆砚辞脚步一顿。

垂眸看向袖口那一小截白皙的指尖。

心底翻涌着愧疚，还有一丝失而复得的偏执狂喜。

回到宅院。

夜里，苏寂失眠了。

他躺在被窝里，睁着眼，静静望着天花板。

一只手，小心翼翼，轻轻贴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那里，藏着一个小小的生命。

隔壁房间，陆砚辞同样一夜未眠。

他没有贸然搬过去。

他怕自己太过急切，打乱苏寂刚刚好不容易稳住的心绪。

他愿意等。

花多久，都可以。

他已经做好了打算。

等苏寂慢慢接纳这件事。

他会斩断苏家日后所有前来打扰的可能，动用全部力量，护住少年，护好腹中的孩子。

窗外夜色深沉。

漫长的孕期，还有一大半，缓缓铺展开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