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还是慢悠悠地向前淌。
郊外的风,比城里柔软许多。
苏寂渐渐习惯了这里的一切。
习惯清晨醒来身侧不远,总会有陆砚辞的动静;习惯餐桌上永远避开刺鼻气味的饭菜;习惯黄昏时分,慢悠悠沿着林间小路散步。
他依旧话不多,很少主动开口。
可身上那一层时刻紧绷、随时准备受惊逃离的戒备,正在一点点卸下。
这天上午,天气阴,没有刺眼的太阳。
陆砚辞推掉了上午全部线上会议。
打算带苏寂去一趟隐蔽的私人购物中心。
少年从前的衣服大多剪裁修身。最近身形悄悄变化,腰腹偶尔发紧,紧身衣料勒着,总会让他莫名心慌、烦闷。
不能去人来人往的商场。
陆砚辞早早包下一整间私享服装店,没有其他客人。
车子平稳行驶在路上。
苏寂靠在副驾,脑袋歪向车窗。
指尖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路边一闪而过的绿树。
陆砚辞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
少年下颌更柔和了些,不再是初见时瘦得凌厉单薄。只是依旧不爱表达,所有情绪都藏在眼底。
抵达服装店。
偌大的店铺安安静静。
店员提前收到嘱咐,不多言语,安静候在一旁。
陆砚辞挑的全部是宽松柔软的料子。
棉麻、针织,颜色大多是浅白、奶灰、淡青。没有繁复花哨的装饰。
“去试一试。”他把一叠衣物,轻轻放到苏寂怀里。
苏寂抱着软软一堆布料,乖乖走进试衣间。
一扇薄薄的门隔开外面。
试了第一件。
腰身刚刚好,可稍微弯腰,就会感觉到腰腹被轻轻勒住,一阵闷闷的不适感传来。
他蹙了蹙眉,安静换下来。
一件又一件。
直到一件奶白色宽松针织衫套上身。
布料松松垮垮垂落,完完全全不会束缚腰腹。
苏寂低头,轻轻摸了摸自己平平的小腹。
好像……舒服很多。
他推开门走出去。
陆砚辞抬眼望过来。
宽大柔软的衣衫衬得他身形愈发纤细,袖口长长,遮住大半截手腕。
整个人看起来温顺,又带着一点茫然懵懂。
“这件留下。”陆砚辞低声道。
之后陆砚辞干脆不让他一件件挑选,凭着自己的眼光,大批量买下宽松居家服、柔软外套,几套防滑舒适的软底鞋。
回程路上。
苏寂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毛绒玩偶,是店员悄悄送给他的一只白色小兔子。
他把兔子搂在怀里,低头,一下一下,摸着兔子长长的耳朵。
陆砚辞余光瞥见,心底一片柔软,那份偏执,又悄悄蔓延一分。
回到宅院。
午后。
苏寂窝在客厅的懒人沙发上,抱着小兔子发呆。
陆砚辞在不远处的书桌处理堆积的文件。
窗外无风,阳光透过纱帘,滤成一片朦胧的暖金色。
忽然,苏寂身体微微一顿。
他茫然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肚子。
刚刚一瞬间,小腹里面,像是有一粒小小的气泡,轻轻跳了一下。
很轻,若有若无。
快到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愣住了。
一动不动,屏住呼吸,眼睛睁得圆圆的,静静等着。
隔了片刻。
又是一下。
轻轻的,小小的一下触碰。
不是疼。
是一种从未体会过,陌生又奇妙的感觉。
苏寂茫然地伸出手,隔着薄薄的针织衫,轻轻贴在自己的肚子上。
他不懂那是什么。
心里莫名生出一丝慌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
他迟疑许久,抬起头,看向书桌前的男人。
“陆砚辞……”
这是他很少很少,主动叫他的全名。
陆砚辞笔尖一顿,立刻抬眸。
看见少年脸色微微发白,眼神慌乱,一只手还贴在小腹。
他心头猛地一紧,快步走过去,蹲在懒人沙发前。
“怎么了?哪里疼?”
苏寂摇了摇头。
长长的睫毛慌乱地颤动。
“里面……跳。”他费力地组织词语,说得断断续续,“跳了两下。”
陆砚辞呼吸骤然停滞。
胎动。
已经开始胎动了。
他僵在原地,垂眸看向少年平坦,却已经悄悄孕育着一个小生命的腹部。
隔着一层柔软布料,他不敢轻易伸手。
喜悦,慌乱,还有长久隐瞒带来的愧疚,一股脑翻涌上来。
已经瞒了这么久。
孩子在一天天长大。
胎动都已经出现。
小腹,再过不久,便会肉眼可见地慢慢隆起。
再也瞒不住多久了。
陆砚辞沉默了很久。
“我……是不是病得更重了?”苏寂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一点害怕。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得了一种奇怪的慢性病。
陆砚辞伸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指尖。
他眼底翻涌着挣扎。
现在坦白?
苏寂能不能接受?
一个患有自闭症,缺爱,习惯封闭自己世界的少年,突然被告知,身体里面,怀着一个孩子。
他怕突如其来的真相,击碎这段时间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
可继续隐瞒下去,对苏寂,何尝又不是一种残忍。
陆砚辞闭了闭眼。
“不是重病。”他声音低沉,暂时避开那个惊天的词语,“先坐着别动,不要害怕。以后,若是它再动,告诉我。”
苏寂似懂非懂,轻轻点头。
那一整个下午,苏寂时不时低头盯着自己的肚子。
偶尔,小家伙会再轻轻踢一下。
每一次,苏寂都会怯生生看向陆砚辞。
陆砚辞放下手头所有工作,陪着他坐在沙发上。
他心里,已经开始反复斟酌。
该选一个什么样的时机,怎样一句一句,慢慢告诉苏寂所有真相。
夜里。
等苏寂沉沉睡熟。
陆砚辞独自走到庭院。
晚风微凉,吹起他的衣襟。
他站在树下,一根接着一根,慢慢消化心底翻涌的念头。
他原本的打算,是将苏寂牢牢圈在身边,只属于他一个人。
可如今,多了一个尚未出世的小生命。
占有没有错。
可他不能用欺骗,困住这个满心依赖他的少年。
坦白这件事,已经不能再无限期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