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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蹈疯子

ILLIT:6

练习室的镜子已经被汗水蒙了一层白雾。

美惠今天穿了件灰色的背心,此刻已经被汗浸成深色,贴在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她正对着镜子重复同一个八拍,手臂像液压机一样精准地弹出、锁住、弹出、锁住,脖颈以肉眼几乎捕捉不到的速度震动,然后整个人猛地定格在一个扭曲的姿势里——左腿悬空,上半身折叠,头朝下,视线从膝盖和手臂的缝隙里穿出去,像一只被拧成麻花的弹簧。

这种状态她已经保持了四十分钟。或者说,三个小时。

萌花推开门的时候,手里的香蕉牛奶差点掉在地上。她愣了两秒,转头朝走廊喊了一声:「她又开始了!谁来管管!」

彩羽第一个冲进来,蹲在美惠侧面两米远的位置,像在看什么珍贵标本。她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美惠的颈部:「欧尼的颈椎是不是没有骨头……那个锁住之后还能再做一次pop吗……」

「彩羽你别给她递话。」玧我跟在后面走进来,手里抱着练习日程表,看到美惠还在跳,眉头微微拧起,「平井美惠,今天的练习时间到了,下午还有声乐课。」

美惠没有回答。她的耳朵里塞着耳机,音量不知道开到多大,整个人完全沉浸在音乐里,每一个节拍都像电击一样精准地刺入她的四肢。她做完那组头身分离之后直接接了一个地板动作,身体像软体动物一样从站立状态波浪般塌下去,然后猛地弹起,膝盖擦过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玧我走过去,直接把她耳机摘了。

音乐声从耳机里泄出来,鼓点还在震动,但美惠的动作竟然没有停。她依然按照那个节奏继续跳着,甚至比刚才更猛,一个转身接一个大幅度的手臂pop,肩膀震动的幅度大到衣领都在颤。她的眼神完全是放空的,瞳孔里映着练习室的灯光,嘴角却带着那种只有跳舞时才会浮现的、近乎痴迷的笑。

沅禧从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声音软软的:「她是不是……不知道音乐停了?」

「她脑子里有音乐。」慜柱靠在墙边,无奈地笑,「上次我半夜两点起来上厕所,路过练习室,看见她一个人对着镜子跳,没开音响,就戴着耳机跳了——然后我敲了门进去,发现她耳机根本没连蓝牙,是坏的。」

所有人沉默了两秒。

「……所以她是在脑子里放歌?」萌花不可置信地歪头。

「她跟我说,『我跳过的每一支舞的每个节拍都记在脊椎里了,不用听也能震起来』。」慜柱模仿美惠的语气,还做了个夸张的头身分离手势。

彩羽在旁边认真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全是崇拜。

玧我终于忍不住了,走过去一把按住了美惠的肩膀。美惠的动作戛然而止,整个人像一台突然被拔掉电源的机器,僵硬了两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来。她的眼睛聚焦了大约五秒,才终于从镜子里看到了玧我的脸。

「……啊!玧我欧尼!你什么时候来的?!」她摘下耳机,嗓音因为长时间发力而带着一丝沙哑。

「我来四分钟了。萌花来六分钟了。彩羽来了十分钟,慜柱和沅禧在门口站了十二分钟。」玧我面无表情地报完时间,「你现在知道音乐关了吗?」

美惠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墙角的音响,然后「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像刚睡醒:「我说怎么刚才后半段节奏好像不太对……原来是我自己脑补的。」

萌花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香蕉牛奶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你脑补了半首曲子?!」

「对啊,我脑子里有三百多首编舞曲目,每一首都是完整的三分四十秒,从头到尾不会出错——」美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理所当然,然后弯腰揉了揉膝盖,「就是每次跳完膝盖有点酸。」

「你跳了多久?」玧我翻开手机计时器。

「我下午两点来的——」美惠看了眼墙上的钟,下午六点半,然后自己愣住了,「……四个半小时?不对,中间休息了吗?好像休息了——我喝了一口水!两口水!那就等于休息了!」

「你那两口水的间隔时间是一个小时。」玧我把她的水壶拎过来,拧开盖子递到她嘴边,「喝。全喝完。然后去冲澡。声乐课你迟到过一次了,今天不许再迟到。」

美惠乖乖接过水壶咕咚咕咚灌下去,灌到一半忽然顿住,转头看向彩羽:「彩羽!对了!今天要教你头身分离!你肩部拉伸做了吗?五十个?」

「做了!每天早上做!」彩羽立刻蹦起来,眼睛放光,「昨天做了五十个,今天早上又补了五十个,我现在肩胛骨可以——」她试图示范,但脖子卡在某个角度,五官皱成一团。

「发力点不对。」美惠放下水壶,瞬间切换到教学模式,走到彩羽身后,手指精准地按住她的肩胛骨下缘,「你放松,别使劲,我用我的力带你的力——三、二、一——」

她轻轻一带,彩羽的脖颈竟然真的顺着那个角度平移了两厘米。小姑娘整个人呆住了,然后爆发出一声尖叫:「动了!我动了!」

「这才刚开始!接下来每天练五十次,一周之后你就能独立完成——」美惠拍着彩羽的肩膀笑得比本人还开心,结果一拍下去自己的膝盖软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了半步。

沅禧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欧尼你腿在抖。」

「我——没——事——」美惠一边说一边腿肚子打颤,像两根果冻。

「你给我坐那去。」玧我直接把练习室角落的瑜伽垫拖过来,按着美惠的肩膀让她坐下,然后蹲下来,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腿肌肉,眉头一皱,「硬得像石头。你今晚不许再练了,回去用热水泡脚,然后睡觉。」

「可是明天的编舞我还没抠完副歌那一段——」

「副歌那一段你昨天抠了四十三遍,今天又抠了不知道多少遍,傻子都能抠会了。」玧我站起身,语气不容反驳,「萌花,你负责把她押回宿舍。慜柱,你看着她别让她半路拐去别的练习室。」

「我是犯人吗——」美惠坐在地上抗议。

「你是舞蹈疯子。」五个声音异口同声地说。沅禧笑得最小声,但嘴角的梨涡最深。

美惠被萌花和慜柱一左一右架着往宿舍走,路上她还在喋喋不休:「我真的只是想把那个转肩的pop做得更干净一点,你们知道吗,那个动作如果发力点从肩胛骨换到斜方肌,画面感完全不一样——」

「你昨天解释了四遍。」萌花叹了口气。

「你前天解释了七遍。」慜柱补充。

「你今天——」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美惠做了个在嘴上拉链的动作,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低头看着自己还在不自觉地打着节拍的手指,小声嘀咕了一句,「但那个pop真的还能再干净一点……」

萌花和慜柱对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但嘴角都是弯的。

晚上美惠泡完脚坐在床上,膝盖上搭着热毛巾,手机里放着明天要学的编舞视频。彩羽趴在她旁边,用日语叽叽喳喳地问她今天那个颈部发力的细节;沅禧坐在对面的床上看漫画,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确认她没有偷偷下床去练舞;慜柱在给美惠的膝盖贴膏药,一边贴一边念叨「明天要是还肿就去医务室」;萌花在阳台打电话,和家里人讲福冈话,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软软糯糯的。

玧我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敲了敲门框:「十点了,关灯。」

「欧尼晚安!」美惠喊得最大声,然后躺下去,用被子把自己卷成一个寿司卷。

灯灭了。黑暗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彩羽的声音响起来,小小的、认真的:「欧尼,明天早上我能再练一次那个头身分离吗?我保证不吵到你。」

「不用保证不吵到我——」美惠在黑暗中翻了个身,「你以后想练随时找我,半夜也可以,我醒着——不对,我睡着的时候也行,你把我摇醒就行,我反射弧虽然长但被叫醒之后反应很快——」

「你现在话就很多。」玧我的声音从隔壁床传来,带着被子压住的闷感。

「我少说两句。晚安。」

两秒之后。

「……彩羽,你明天早上想吃日式玉子烧吗?我可以早起做——」

「平井美惠。」

「晚安!」

首尔的夜晚把练习室的灯光一扇扇熄灭。窗外有一辆摩托车驶过,引擎声短暂地划破安静,美惠的手指在被子里跟着那个节奏敲了两下,然后被她自己强行按住。

明天,还有明天的明天。她的膝盖会好,她的pop会再干净一点点,她的韩语会多记住几个单词,她的头身分离会传给彩羽。

而今晚,她终于安安稳稳地睡着了。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刚才玧我欧尼说「硬得像石头」——那说明肌肉练到位了,明天保持这个强度应该没问题。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音乐,但她还在跳,跳着跳着发现所有成员都在旁边跟着她一起跳,连玧我都罕见地笑出了声。她在梦里也笑了,笑得嘴角一直咧到耳根,第二天被萌花吐槽说「你睡觉在笑,是不是梦到炸鸡了」。

美惠嚼着玉子烧,含含糊糊地回答:「梦到你们了。」

萌花愣了一下,然后往她嘴里又塞了一块玉子烧:「吃你的吧,话这么多。」

厨房的锅还在滋滋响,窗外首尔的天已经全亮了。平井美惠坐在地板上,嘴里塞满食物,膝盖上贴着新的膏药,手指还在桌沿敲着那个永远敲不完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