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来了

签约日期定在四月第一个周一。

美惠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HYBE大楼，这次她没有在门口发呆，而是熟门熟路地找到前台，举起手机，屏幕上写着：「您好！我是来签合同的平井美惠，第二轮通过的那个。」

前台小姐姐笑着点点头，带她去了三楼的签约室。房间不大，一张长桌，两把椅子，桌面上放着一沓厚厚的文件，全是韩文，密密麻麻像蚂蚁排队。美惠坐下后立刻掏出翻译器，对着第一页拍了一张照，APP开始逐行扫描翻译，她凑近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然后她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

「……这个『乙方』是我吧？这个『甲方』是HYBE吧？那这个第三页说的『专属合约期限』是几年？七年？八年？等一下，为什么这一条说如果违反约定要赔——」

她数了一串零，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忘了前面数到哪，干脆放下手机，对着天花板深吸一口气。这时候门被敲了两下，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胸口挂着工牌，应该是法务部的负责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助理。他用韩语问候，美惠立刻站起来鞠躬，然后举起手机：「您好！我是平井美惠！请问现在开始签吗？还是等我姐姐来了一起签？」

对方愣了一下，用英语磕磕绊绊地问：「姐姐？」

「Momo姐姐！TWICE的Momo！她说今天会来的，只是她今天上午有一个录制，可能晚一点点——」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然后是那个美惠闭着眼都能认出来的声音：「对不起对不起，录影拖了四十分钟，我直接从汝矣岛过来的——」

门被推开，Momo戴着棒球帽和口罩，但那双眼睛一露出来，法务部负责人手里的笔就掉在了桌上。助理手里的平板也差点滑下去，两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在原地，过了三秒才同时倒吸一口气。

「M、Momo xi?!」

Momo把口罩摘下来，笑着微微欠身：「您好，我是平井Momo，今天陪我妹妹来签约。给您添麻烦了。」她说话时用的敬语标准又得体，但眼角已经往美惠那边瞟了一眼，确认自家妹妹没有把合同折成纸飞机之后，才松了口气。

法务部负责人此刻已经完全顾不上合同了。他看了看Momo，又看了看美惠，嘴巴开合了两次，才找回声音：「您二位……是亲姐妹？！」

美惠在旁边猛点头：「亲的！同一个妈妈同一个爸爸！她比我大六岁，但我觉得她看起来只比我大两岁，因为姐姐保养得特别好，她每天——」

「美惠。」Momo笑着掐了一下她的胳膊，然后转向负责人，「抱歉，我妹妹话比较多。我们可以先看合同吗？我帮她一起审。」

负责人这才如梦初醒，连声说「当然当然」，把合同双手递给Momo。他回到座位上时，手还在微微发抖，旁边的助理已经偷偷拿出手机，拍了张Momo低头看合同的侧影，迅速发到了公司内部的聊天群里。几秒之内，签约室外面开始陆陆续续出现「路过的」工作人员，有的端着咖啡在门口假装等人，有的抱着文件从门口走了三趟，还有一个直接把脸贴在玻璃窗上往里看。

美惠注意到了窗外那些晃动的影子，兴奋地戳了戳Momo的胳膊：「姐！外面好多人看你！你现在还习惯吗？我以后要是出道了会不会也这样？那我得提前练习一下怎么被看——」

「你先练习怎么把这份合同看完。」Momo把其中一页转过来，指着一条条款，「这一条说你每月的训练考核如果连续三次不合格，公司有权延长练习期限。你对自己有信心吗？」

美惠认真地看了五秒翻译，然后抬头：「我有信心！我跳舞肯定没问题，唱歌的话——我每天练！就是韩语……可能需要多一点点时间。」她比了个小拇指尖的手势，「真的就一点点，因为我的反射弧比较长，脑子学东西比身体慢，但我身体学会了就不会忘！你看我跳舞十七年了，每一个动作都记得清清楚楚，连三岁第一次学那个头身分离时摔了一跤都记得，那个屁股疼了两天——」

Momo叹了口气，但嘴角是弯的。她帮美惠把每一条条款都用简单的日语解释了一遍，确认没有陷阱之后，在「监护人确认」那栏签了自己的名字。美惠则在自己的位置上歪歪扭扭地签下「平井美惠」四个汉字，又用日文片假名写了一遍，想了想，还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兔子的笑脸。

法务部负责人接过来一看，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这个兔子……代表您吗？」

「对啊！因为我是ENFP小兔——不对，这是MBTI，您知道吗？我测了三次都是ENFP，有一次测出来ESFP，但我觉得不对，因为我特别社牛，E是肯定的，N——」

「美惠。」Momo第三次按下她的胳膊，然后站起来，正式地向负责人鞠了一躬，「以后我妹妹就拜托您和贵公司了。她虽然有时候反射弧长了一点、话多了一点、跳起舞来会忘记时间，但她真的很热爱舞台。请多关照。」

负责人赶紧回礼，腰弯得比Momo还低：「哪里哪里！平井美惠xi是这一届公开选秀的第一名，我们非常看好她的潜力！请Momo xi放心！」

合约签完，Momo戴回口罩准备离开，临走前把美惠拉到走廊角落，压低声音：「合同没问题，你安心训练。宿舍下周就能搬进去，到时候我让助理给你送一箱泡面过来。」

「姐姐，我会做咖喱，不用泡面——」

「泡面是给你半夜练舞回来吃的，别老自己做饭把厨房烧了。」Momo捏了捏她的脸，「还有，韩语给我好好学，别天天靠翻译器。你签约现场第一句话就说『您好』说了三次，因为忘了之前说过，记着吗？」

美惠挠了挠头，干笑两声：「……下次不会了！我保证！」

Momo笑着摇摇头，转身走向电梯。走廊两侧那些「恰巧路过」的工作人员齐刷刷低头，等她进了电梯才敢抬头。美惠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签好的合同的复印件，低头看了看上面的兔子笑脸，又看了看电梯门闭合的方向。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被Momo捏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度。然后她转身，对着走廊尽头一个正在假装看文件的staff喊了一声：「您好！请问练习室在哪边？我现在可以开始练吗？！」

那个staff被她突如其来的日语吓得文件都掉了。

美惠赶紧跑过去帮他捡，一边捡一边用翻译器打韩文：「对不起！我反射弧太长了，刚才喊完才想到应该用韩语说——请问练习室在哪边？」

staff指了指走廊另一端，美惠鞠了一躬，抱着合同复印件撒腿就跑过去了。高跟鞋声音在走廊里回响，像一串欢快的鼓点，把签约室里的法务部负责人震得又低头看了一眼合同上的兔子笑脸，默默笑了一声。

窗外，首尔的春天正把每一片树叶都染成嫩绿色。平井美惠推开练习室的门，音乐还没放，但她的手指已经在门把手上敲起了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