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第一次落点

邮件是凌晨两点十七分来的。

美惠那时正趴在地板上研究一个肩膀pop的发力角度，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差点把脸砸进木地板。邮件标题是韩文，她一个字都看不懂，但结尾那个绿色的「합격（合格）」她认识——因为报名页面上的所有韩文她都截图存进翻译器了，这个单词她专门背过，读作「hap-gyeok」，意思是通过。

她愣了三秒，然后猛地弹起来，脑袋撞到了练习室的吊灯，吊灯晃了晃，灰簌簌落在她鼻尖上，但她完全顾不上，直接把视频电话打给了Momo。那边响了很久才接，Momo裹着被子，眼睛都睁不开，嗓音沙哑：「美惠……你知道现在日本几点吗……凌晨……两……」

「姐姐！！我过了！！初选！！HYBE让我下个月去首尔参加线下第二轮！！」

Momo瞬间清醒了，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真的？你把邮件转给我看看。」美惠手忙脚乱地把邮件截图发过去，然后抱着手机在房间里蹦了五圈，第五圈的时候左脚绊右脚摔进了沙发里，但笑声一点没断。Momo看完邮件，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第二轮的考核内容是舞蹈展示、歌唱测试和现场面试，你歌唱练了吗？韩语呢？」

美惠的笑声陡然卡住。她慢慢从沙发里爬起来，挠了挠头：「歌唱……我每天练声，韩语……额……」

她低头看了眼翻译器APP，界面停留在「你好，我是平井美惠，请多指教」的翻译页。这句话她已经背了一个月，说出来依然像舌头打了结——「안녕하세요, 저는 히라이 미에입니다. 잘 부탁드립니다.」她试着念了一遍，前半句还算顺，后半句直接变成了「家噗他多米达」，然后自己先笑场了。

「姐，我觉得现场面试的时候我可以打字，只要给我一台手机，我能和所有人聊天——虽然他们得等我打字打好一会儿，因为我反射弧长，你晓得的，可能他们问完一个问题我都已经忘了开头是什么了，但没关系我可以先截图再回答——」

「美惠。」Momo打断她，忍笑忍得肩膀直抖，「你把这段话用韩语说一遍。」

美惠张了张嘴，表情从自信满满变成一脸空白，然后慢慢转向手机，打开翻译器，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再把翻译结果用极其生硬的语调念了一遍。Momo听完沉默了三秒，然后说：「你到了首尔第一天，先去找公司门口那个便利店阿姨学两句日常用语，行吗？」

美惠重重点头：「没问题！我已经在翻译器里存了三十句——『请问洗手间在哪』『这个多少钱』『你吃饭了吗』『你的舞跳得真好』『我也是我也是』——够用了！」

「……你存这些干什么用的？」

「和人聊天用的啊！」

Momo挂掉电话之后，美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邮件里的「합격」又看了十几遍。她掐了掐自己的脸，疼的，然后抱着被子滚了两圈，滚到地板上的时候正好压到刚才扔在一边的耳机，音乐又响起来。她条件反射地站起来，跟着节拍晃了两下，又猛地停下——不行，明天还要早起练歌。

可她躺回床上之后，手指还是在被子上打着拍子，一直打到了天亮。

一个月后，首尔，HYBE大楼。

美惠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栋玻璃幕墙建筑，觉得它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高。她今天特意扎了个高马尾，穿了件黑色短T和宽松工装裤，裤脚塞进马丁靴里——这是Momo远程帮她搭配的「首尔战斗服」。但她此刻的表情却一点都不战斗，而是张着嘴，看着自动门缓缓打开，里面走出来几个穿黑色卫衣的staff，个个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神情严肃。

「平井美惠——桑？」一个staff用不太流利的日语念了她的名字。

美惠立刻鞠躬，鞠得过于用力，额头差点磕到膝盖，然后直起身，举起手机，屏幕上已经提前打好了韩文：「안녕하세요! 저는 평이 미에입니다.（您好！我是平井美惠。）」

staff愣了一下，点点头，用韩语说了一长串话，大概是让她进去签到、领号码牌、去等候室。美惠的翻译器实时滚动字幕，她盯着屏幕看了五秒，然后抬起头，笑容灿烂：「네!（是！）」——其实她根本没完全理解，但她觉得说「是」总没错。

等候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练习生，个个妆容精致，有的在轻声练唱，有的在压腿热身。美惠推门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她大大方方地鞠了一躬，用韩语打招呼：「안녕하세요!」——这是她为数不多能流畅说出的词，说完就坐到角落，拿出手机开始打字：「大家好，我是来自日本京都的平井美惠，今年19岁，跳舞17年了，请多指教！」然后举起手机给旁边的人看。那个练习生表情复杂地读了一遍，礼貌地点了点头，美惠又紧接着打了一行：「你紧张吗？我紧张，但我每次一跳舞就不紧张了，因为我的身体比我的脑子快，你知道吗，我反射弧特别长，有时候别人说笑话我五分钟后才笑，但我跳舞的时候反射弧就正常了——」

那个练习生已经转回去不再看她的屏幕了，美惠也不在意，继续跟旁边的下一个练习生搭话。等轮到她的号码时，她已经跟半个等候室的人「聊」过天了——虽然大部分对话都是她一个人在打字，对方要么点头要么微笑，但她觉得氛围很好。

「第37号，平井美惠，请进入考核室。」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三位评委坐在长桌后面，中间那位戴眼镜的女士用韩语说了一句欢迎辞，美惠鞠躬，熟练地举起手机：「请稍等，我在看翻译。」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抬头，笑容满面：「谢谢！我准备好了！」

第一位评委问：「你的特长是舞蹈，对吧？跳了多久了？」

美惠看完翻译，认真地掰着手指头算——2005年开始，2021年，今年……十六？十七？她数了三遍，因为算着算着就忘了自己数到哪，最后干脆放弃，用日语说了「十七年」，然后翻译器自动翻成韩语。评委们互相看了一眼，点点头，示意她开始舞蹈展示。

音乐响起的瞬间，美惠的眼睛变了。

刚才那个在等候室里举着手机到处搭话的社牛兔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从脚尖到发梢都在燃烧的人。她的身体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每一个关节都爆发出清晰的pop，肩膀、手腕、脖颈、膝盖，节拍像钉子一样精准地钉入地板，然后是她最拿手的头身分离——头颅缓慢平移，肩膀纹丝不动，整个人像一具被拆解又重组的机械。三分钟的音乐结束，她最后一个动作定格在半跪姿，手背擦过额头的汗水，抬头冲评委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沉默了两秒，中间那位女评委率先鼓了掌。旁边的男评委推了推眼镜，用韩语问：「你之前学过其他舞种吗？」美惠看着翻译器，愣了整整五秒——因为她刚才光顾着喘气，完全没注意到评委说了什么，等她低头看屏幕的时候，评委已经开始问下一个问题了。

她赶紧举手：「对不起！可以再说一遍吗？我刚刚没看翻译器，我反射弧——」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比了个转圈的手势，「——太长了，脑子刚才在跳舞，没转过来。」

评委被她逗笑了，重新问了一遍。美惠答完，又进入歌唱测试，她选了首简单的抒情歌，声音比想象中稳定，虽然韩语发音还是带着浓重的日语腔，但音准和情感处理都不错。

最后的面试环节，评委问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想成为偶像？」

美惠看完翻译，这一次她没有看手机太久。她抬起头，用日语慢慢地、一字一字地说：「因为舞台是我唯一不需要思考就能完整存在的地方。我平时总是慢半拍，忘东忘西，但只要音乐一响，我的身体就什么都记得。我想用舞蹈让大家也感受到那种——那种不需要语言也能相通的东西。」

翻译器把这段话播成韩语的时候，美惠自己先红了脸，赶紧低头假装整理裤脚。

评委们没有当场公布结果，但那位女评委在评分表上打了个勾，抬头对她笑了一下。美惠出考核室的时候，膝盖都在发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她给Momo发了条消息：「姐，我跳完了。他们笑了，应该不是嘲笑吧？不对，有一个评委笑得很大声，可能是被我反射弧逗的。反正我尽力啦！等结果！」

她靠在走廊墙上，手指还在不自觉地敲着大腿，嘴里哼着刚才舞蹈展示的副歌旋律。窗外首尔的阳光洒进来，她眯着眼，想起凌晨收到的那封邮件，想起一个月前京都练习室里那个撞到吊灯的自己，想起三岁时第一次站在电视机前模仿姐姐跳舞的画面。

十七年。从京都的小小练习室到HYBE的考核室，她走了整整十七年。而她的反射弧，大概才走到一半。

但她有的是时间等它追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