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选秀

练习室的地板已经被汗水洇出一小片深色印记，平井美惠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的身体随着耳机里的鼓点折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像是被谁从腰部生生拧断又接上，然后头颅缓慢平移，与肩膀彻底分离视线——Popping里的经典头身分离，她三岁就会了，到现在跳了快二十年，依然觉得每一次做这个动作都像第一次学会时那么兴奋。

手机在角落里震了第三回，美惠终于瞥了一眼屏幕，备注是「ねえちゃん（姐姐）」。她猛地摘下耳机，接起视频通话，镜头里先是一团模糊的毛巾，然后是她汗涔涔的脸，刘海黏在额头上像三根海带。

「美惠，你又跳了几个小时？」屏幕那头，Momo正坐在TWICE的待机室里，妆容精致，手里攥着一瓶水，语气是姐姐特有的无奈。

「才两个小时！不对——等一下——」美惠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愣了三秒，「啊，是四个小时。但姐姐你不懂，我刚刚把上周卡住的那个衔接练顺了，就是副歌进dance break那一拍，我之前一直用肩膀带，今天突然发现用脊椎启动能多出半拍的滞空感，你要看吗？我现在跳给你看！」

她把手机往支架上一卡，还没等Momo回答，整个人已经退到画面中央，手臂像被电击般弹起，紧接着是一串干净利落的wave，从指尖传到脚踝，中间没有一丁点卡顿。Momo在屏幕那头笑出声，拍了两下手，但很快又板起脸。

「我看完了，很厉害，现在你给我坐下来，好好喝水，我有正经事问你。」

美惠乖乖盘腿坐下，抓过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然后眨巴着眼睛等姐姐开口。Momo往镜头前凑了凑，压低声音：「HYBE那个公开选秀，下个月在首尔有线下场，但京都这边可以投视频资料，你报名了吗？」

美惠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报了报了！昨天投的！我把三段舞蹈视频还有自我介绍都传上去了，那个自我介绍我录了十七遍，因为每次讲着讲着就忘记自己讲到哪——对了姐姐，你当初JYP选秀的时候紧张吗？我看你那段录像可稳了，我能不能学你那样在镜头前先深呼吸三次——」

「美惠。」Momo打断她，眼神认真起来，「你跟我说实话，你想当偶像，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你自己？」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美惠的笑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膝盖上的运动裤。她沉默了好几秒，久到Momo以为信号卡了，正要再问，美惠突然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一开始是姐姐。」她的声音忽然变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三岁的时候看你在电视上跳舞，我就跟妈妈说我也要那样。后来跳着跳着，就变成——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身体里好像有一个开关，音乐一响它就打开，然后我就不是我了，我是那个音乐，是那个地板，是空气里的每一点震动。姐姐，我想当偶像，不只是因为想站在你旁边，是因为我只有站在舞台上才会觉得自己是完整的。」

她说完这段话，自己先愣住了，好像没料到能说出这么正经的东西。过了两秒，她突然挠了挠后脑勺，哈哈笑起来：「啊——好肉麻！姐姐你当没听到！对了，你上次说你们新歌的编舞有那个手部锁扣，我研究了一下，其实可以结合Popping的pop去做——」

「停停停。」Momo擦了擦眼角，不知道是笑出来的泪还是别的什么，「你这段话我录下来了，以后你出道了我要放给你粉丝看。不过美惠，你知道的，HYBE竞争很激烈，三千个人选一个，而且你韩语……」

美惠立刻举起手机，露出屏幕上的翻译器APP，用夸张的语气说：「我有它！而且我最近在学『安宁哈塞哟』『卡姆撒哈米达』，还会说『我是平井美惠，请多指教』——虽然说出来staff可能听不懂，但我可以打字！」

Momo被她逗得直摇头，但眼底全是欣慰。化妆师在旁边喊她准备上台，她最后对着镜头竖起大拇指：「去吧，美惠。别丢我们平井家的脸，也别丢我Momo的脸。还有——记得把练习室地板擦干净再走，妈妈上周还说你踩脏了客厅。」

「我哪有——」美惠还想争辩，屏幕已经黑了。她盯着手机屏幕里倒映出的自己，湿漉漉的头发，泛红的脸颊，还有那双始终停不下来的、下意识还在打着节拍的手指。

她重新点开HYBE的报名页面，确认「已提交」三个字安静地躺在那里。窗外的京都暮色正一点点沉下去，远处的五重塔亮起暖黄色的灯。美惠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对着空气又跳了一遍那个她练了上百次的副歌动作——这一次，她感觉自己的脊椎像弹簧一样完美启动，滞空感刚刚好。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首尔的练习室长什么样，不知道韩语会不会把她逼疯。但她知道，如果这一次不冲出去，她会在京都不甘心地跳一辈子，然后每次看到姐姐的舞台都偷偷后悔。

她拿起手机，给Momo发了一条语音：「姐姐，我想好了。就算三千比一，那个一也会是我。」

发完之后她又愣了五秒，才想起自己忘了加一句「晚安」。于是又补了一条：「晚安！还有，我刚刚那个动作真的超帅，等见面跳给你看！」

练习室的灯还亮着。平井美惠对着镜子，又开始了下一轮训练。音乐声穿过薄薄的墙壁，飘向京都安静的夜空，像一颗种子，终于决定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