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春风归于烬

高考如期而至。

两日盛夏，烈日灼灼。

南城的夏天热得直白，阳光铺满整条街道，蝉鸣聒噪不休，盖住了三年来所有的早读声、刷题声、少年细碎的低语。

考场外挤满等候的家长，警戒线拉起，空气紧绷得近乎凝固。

所有高三学子，奔赴最后一场战役。

苏晚栀走进考场的那一刻，心里异常平静。

她想起无数个在画室熬过的深夜，想起堆积成山的试卷，想起窗边遥遥相望的少年。

这一场奔赴，是为自己的青春收尾。

两天考试，转瞬即逝。

最后一门英语结束铃声响起的瞬间，整座城市的喧嚣骤然炸开。

考生涌出考场，欢呼、拥抱、尖叫、落泪。压抑三年的情绪尽数释放。

三年高三，彻底落幕。

走出考场，刺眼的阳光落在苏晚栀身上。她抬手微微遮挡日光，抬眼望向人潮拥挤的校门口。

人来人往，人山人海。

却再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没有刻意去找陆叙白。

心里清楚，到这里，就够了。

学校统一解封，高三学生回校收拾最后的东西、清空教室、领取毕业证。

曾经拥挤热闹的教学楼，短短半日，人去楼空。

桌椅空荡荡，黑板上的倒计时被擦得干净，残留的粉笔痕迹斑驳老旧。窗明几净，却再也没有一群奋笔疾书的少年。

苏晚栀回到画室，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她一整个春天的地方。

靠窗的画架、落灰的颜料盒、窗台放过橘子汽水的位置、曾无数次望向理科班的窗沿。

一切照旧，只是物是人非。

她轻轻收拾好所有画具，背起画袋，最后一次走出艺术楼。

校园里随处是合影告别的同学，笑声回荡在盛夏的风里。

苏晚栀慢慢走完整条林荫道。

走过他们晚风同行的路，走过春雨并肩的路，走过无数次遥遥相望的路。

整条路，铺满他们短暂温柔的十七岁。

走到校门口，她终于看见陆叙白。

他站在香樟树下，背着黑色书包，身姿清挺，依旧是干净温柔的模样。身边围着几个同班同学，笑着道别、互相约定未来。

人潮汹涌，他站在人群里，依旧耀眼。

他们隔了十几米的距离。

遥遥相望。

没有上前，没有挥手，没有道别。

只是安静看了彼此最后一眼。

一眼，贯穿整个春天。

一眼，告别整个青春。

几秒之后，陆叙白被同学喊走，转身汇入人潮，再也没有回头。

苏晚栀静静站在原地，看着他彻底消失的背影，心底一片平静。

不难过，不崩溃，只是轻轻的、绵长的怅然。

盛大相逢，体面离散。

这就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几天后，高考成绩出炉。

结果一如所有人预料。

陆叙白高分稳录北方顶尖高校，奔赴他早已既定的、光明坦荡的未来。

苏晚栀艺考文化课双稳，留在南城本地的艺术名校，继续她的画笔与热爱。

一南一北，千里之隔。

从一开始就注定分叉的路，终于彻底走向两个截然不同的远方。

志愿填报结束的那天夏天，南城下了一场盛大的雷雨。

雨势滂沱，洗尽盛夏燥热，也彻底冲刷掉属于高三的所有痕迹。

雨停之后，晚风微凉。

苏晚栀翻开那本珍藏的速写本，指尖抚过每一张属于陆叙白的画。

从初春海棠，到暮春晚风，从晨光剪影，到月色并肩。

一整本画纸，满满都是她无人遗憾、无比盛大的十七岁心动。

她终于彻底明白。

他们的春天，不是无疾而终。

是恰逢其时相遇，恰到好处别离。

陆叙白是她枯燥艺考岁月里唯一的光，是她整个青春最温柔的馈赠。

而她，是他紧绷克制高三里，唯一的春色与温柔。

只是春光短暂，终有归烬。

人间所有盛夏，都会替代春天。

人间所有相逢，终会迎来离别。

后来的日子，南城年年有春，岁岁花开。

只是再也没有那一年的海棠落雨，没有窗边遥遥相望的少年，没有晚风并肩的林荫道，没有热烈坦荡、干干净净的十七岁喜欢。

春风归于烬，往事止于夏。

他们止于最好的青春，止于最温柔的暮春，止于再也回不去的十七岁。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