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高考只剩最后半个月。
整座实验中学被一种沉默的焦灼笼罩着。
窗外的香樟绿得发沉,夏日的日光毒辣又刺眼,清晨六点天亮,夜里七点才落日。风不再温柔,吹在皮肤上带着燥热的温度,卷着高三最后一段日子的慌张与仓促。
所有人都在和时间赛跑。
试卷、错题、背诵、复盘,日复一日循环。教室里永远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响起老师低沉的讲课声,再无多余喧闹。
苏晚栀彻底沉下心扑在文化课上。
艺考的优势已经落地,剩下的每一分努力,都是为了给自己的高三画上圆满句号。
只是再忙碌,眼底还是会下意识留一个位置,留给斜对面那个靠窗的身影。
陆叙白依旧安稳。
他仿佛永远不会慌乱,不会焦躁,永远按着自己的节奏稳步前行。做题、复盘、总结,日复一日。越是临近终点,他越是沉静。
只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点隐秘的温柔,一直在悄悄沉淀。
最后半个月,时间快得残忍。
曾经漫长的高三,眨眼只剩寥寥数日。
学校开始陆续清理倒计时,开始收拾考场,空气中弥漫着毕业的气息。
离校前最后一个晚自习。
学校破例不统一安排自习,留给学生自由复盘、整理书籍。教室里很安静,有人在翻书,有人在沉默发呆,有人悄悄红了眼眶。
三年青春,即将落幕。
苏晚栀整理着桌肚里堆积如山的书本,一摞一摞堆叠,沉甸甸的,盛满了整个少年时代。
她收拾到最底层,翻出了那本厚厚的速写本。
封面干净,边角被反复翻看磨得微微发软。
一整本,都是陆叙白。
从初春到暮春,从晨光到晚风,从低头刷题的侧影,到林荫道并肩的背影,寥寥数月,画满了她无人诉说、却人人皆知的心动。
指尖轻轻抚过纸页,心底又软又涩。
原来她的春天,真的短得只有一本速写本的厚度。
正看着,教室后门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熟悉的影子落在地面,清瘦挺拔。
陆叙白抱着几本整理好的教辅,站在画室门口,安静看向她。
这是联考结束后,他们第一次单独遇见。
时隔许久的对视,没有尴尬,没有生疏,只剩历经时光沉淀的温柔与怅然。
“收拾东西?”他轻声开口,嗓音被盛夏的晚风浸得很轻。
“嗯。”苏晚栀合上速写本,抬头看他,“快要离校了。”
一句话,轻轻点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离别。
快要离校了。
快要高考了。
快要,彻底分开了。
陆叙白缓步走进来,空旷的画室只剩他们两个人。
曾经热闹拥挤的画室,此刻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夏日的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画纸边角,簌簌轻响。
“以后,不在这里画画了。”他看着空旷的画架,轻声道。
“嗯。”苏晚栀点头,“以后很少有机会,再看这里的晚霞了。”
也很少有机会,隔着一条走廊,安安静静看你一整个春天。
陆叙白垂眸看向她怀里的速写本,目光温柔落定:“可以再给我看一次吗?”
这是他第二次问这句话。
第一次是春深正好,心动滚烫。
第二次是夏末将别,春光将烬。
苏晚栀没有犹豫,轻轻翻开,递到他手里。
纸页一张张翻过,那些被定格的春日瞬间,一一重现。
海棠、晚风、落日、少年。
全部是再也回不去的十七岁四月。
陆叙白翻页的动作很轻,极慢,像是想把每一幕都牢牢刻进心底。
翻到最后一页,是那晚两人并肩的林荫道。寥寥几笔炭笔,却画尽了晚风与相逢。
他停住目光,静静看了很久。
“很好看。”他低声说。
“是我见过,最好看的春天。”
不是画好看。
是被她认真爱着的、短暂盛大的春天,最好看。
苏晚栀鼻尖微微发酸,强压下眼底的湿热,抬眼认真看他:“陆叙白。”
“嗯?”他抬眸。
“以后去了北方,要好好的。”
她认认真真,和他道别。
“要好好读书,好好生活,前途坦荡,岁岁平安。”
所有没能说出口的喜欢,所有没能圆满的遗憾,最后都化作一句真诚的祝福。
祝你前程万里,祝你万事顺意。
哪怕你的余生,再与我无关。
陆叙白看着她明亮却泛红的眼眶,心口轻轻发紧。
他克制住所有翻涌的情绪,轻轻点头,声音低沉温柔:“你也是。”
“你也要好好画画,好好热爱,永远像现在这样,明媚坦荡。”
“永远有春光,永远有热爱。”
两人静静对视,千言万语,最后都归于沉默。
没有告白,没有挽留,没有痛哭。
他们太清醒,太温柔,太懂现实。
所以选择体面,选择成全,选择安静告别。
晚风穿堂,掠过空画室,吹走最后一点属于他们的温柔。
陆叙白把速写本轻轻放回她怀里,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短暂相触,即刻分离。
像是他们短暂相逢、即刻别离的青春。
“考完,就结束了。”他轻声道。
“嗯。”
“结束了。”
结束滚烫的高三,结束盛大的春天,结束明目张胆的心动,结束他们唯一的相逢。
窗外暮色沉沉,夏风簌簌。
暮春燃烬,初夏登场。
人间春光万千,唯独他们的那一季,永远停在了十七岁,再也不会归来。1
这一段真的上头到不行